在塔克拉玛干,寻找人与黄沙共生的答案 ——陕西学人大漠治水植绿记
来源:陕西日报 2026-08-19 08:15

西安理工大学教授白涛(右一)指导团队成员进行测量(资料照片)。
7月下旬的塔里木河下游,骄阳似火,气温在40摄氏度以上。
7月21日,塔克拉玛干沙漠东北边缘的大西海子水库泄水闸边,西安理工大学教授白涛半蹲在河岸上,拿起一块小石头在地上画着示意图。“这是塔里木河河道。趁着生态输水,我们将用一个月时间一路南下,监测河道断面变化。有了这些一手数据,就能构建整个河道准确的三维立体图。”白涛说。
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的和田县防沙治沙站,西安理工大学周蓓蓓教授团队通过科技手段,用绿色作物改变着沙漠。
同一片沙漠,不同的“战场”。20多年来,西安理工大学多支科研团队以各自的方式与黄沙对话。从治水到植绿,从生态修复到产业富民,他们在塔克拉玛干寻找人与黄沙共生的答案。
●构建“地下生态水银行”
7月23日,在尉犁县塔里木乡铁干里克镇牧业村,58岁的牧民阿不来提·阿买提开车把记者带到了他家近7万亩的牧场上。一眼望去,骆驼刺、红柳、芦苇等无边无际,草丛中不时会露出几只山羊。
“这几年,附近引来了塔里木河水源,每年可以给牧场浇灌,不用担心500多只羊没草吃了。风沙小了,野生动物也多了。”他说,“小时候,这片沟干得冒烟,胡杨大片枯死,风沙刮起来遮天蔽日,出门要裹好头巾。”
由于源流地区大规模水土开发和水库建成运行,20世纪70年代,塔里木河,这条中国最大的内陆河和南疆的生命之河,自大西海子水库以下300多公里河道出现断流。河床干涸,草场退化、沙化,胡杨林面积锐减,因河而生的绿色走廊逐渐被黄沙吞噬。
20世纪90年代,塔里木河流域综合治理工程开始实施。2000年,塔里木河正式启动生态输水,大西海子水库退出农业灌溉系统,转而专门用于生态供水。时隔多年,塔里木河下游的台特玛湖再次有活水注入。
“作为平原水库,大西海子水库蒸发和渗漏量大,下游生态输水压力仍然很大。”8月5日,西安理工大学旱区水工程生态环境全国重点实验室黄强教授回忆起20多年前的情景时说,“早期输水以河道直泄为主,水流快速汇入台特玛湖,大量的水在沿途无效蒸发,只有河道近岸小片植被补充到水分,远岸依然是荒漠。”
针对这个治理痛点,西安理工大学旱区水工程生态环境全国重点实验室邓铭江院士团队提出了新的治理观点:塔里木河生态治理要跳出单河道输水思路,打造汊道联动的面状补水格局,依托地下含水层建成可持续供水的“地下生态水银行”,实现水、沙、荒漠植被平衡共生。
依托这套思路,20多年来,西安理工大学多支科研团队与当地合作,开展了上百个治水防沙项目,取得显著成效:
畅建霞教授团队主攻全流域水量均衡调配;
王全九教授团队聚焦绿洲盐碱地治理和磁化水的提质增效;
刘登峰教授团队在生态水文与社会水文领域为塔里木河治理建言献策;
……
白涛是黄强的学生。2019年开始,他带领的塔里木河生态调度与胡杨林汊渗轮灌野外勘测队受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水利厅和塔里木河流域管理局委托,联合新疆多家科研院所,针对老塔里木河与其文阔尔河两河区间大片缺水胡杨林的实时生态水调度,开展了多个项目勘测调研,创新提出了汊渗轮灌技术。
“依托汊渗轮灌配套改造工程,自2023年两条河输水通道打通以来,已有400多万亩荒漠植被实现轮灌修复,新增60万平方米天然胡杨修复区。”新疆塔里木河流域干流水利管理中心大西海子水库管理站党支部书记章瑜感慨,沿着其文阔尔河布设的尉犁县昆阿斯特试验区生态水的资源利用率超80%,一座看不见的“地下生态水银行”在沙漠下逐步形成。
许宪文从2019年开始就跟随白涛团队。作为当地向导,几年来,他对团队的艰辛深有感触。“以前这片地区大片植物干枯、死亡,现在已经重现生机。”他说。
在距离阿不来提·阿买提家牧场10多公里的塔里木河干流下游四号节制闸,许宪文说,印象中小时候没有这么大的水量,也没有这么多植被。看到家乡的环境越来越美,心里特别高兴。

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的和田县防沙治沙站,西安理工大学教授周蓓蓓(左二)和团队成员测量沙地含水量和蒸发量(资料照片)。
记者 吕扬文/图
● “把水送到胡杨根部”
从大西海子水库向南,沿途植被忽多忽少。越靠近昆阿斯特试验区,植被状态越好,连片高大的胡杨逐渐映入眼帘。
理论上,只有河道两岸一公里内的植被能正常生长。现在通过汊渗轮灌技术,距离河道更远一些的植物依然能成活、成林。
“你们看,一个个沙包上生长的胡杨、红柳、梭梭,能起到固沙的作用。如果灌溉水量能满足植被生存,流动的沙漠就会得到控制。”白涛指着河道两边说。
试验区内,一条条宽度不一的沟汊蜿蜒铺开。“这些小沟有的是自然形成的,有的是我们人工开挖的。”指着眼前的沟汊,白涛解释,汊就是开挖人工支渠,让主河道水流像树根一样分叉散开,横向扩大受水范围,最远可向河道两侧延伸十几公里;渗就是通过修建多个节制闸,放缓水流速度,让水缓慢下渗存储到地下,避免水资源大量蒸发;轮灌就是按区域分批次轮流供水,通过“三到五年一轮灌”的补水策略,让更远的植被也能充分吸水。
“有了沟汊纵横交错的水网,我们不仅能把水送到胡杨根部,还能在地下储存水。遇到干旱天气,植被根系依然可以从‘水银行’取水。”白涛说。
穿梭在胡杨林中,老树苍劲,新树繁茂。柽柳、罗布麻、芦苇、骆驼刺铺成片片绿意,荒漠生机盎然。
烈日下,勘测、打井、记录数据,艰辛而枯燥。白涛擦了把脸上豆大的汗珠,眼镜片上留下一道沙痕。“现在不算辛苦,以前道路不通,设备都要靠人力扛,一天下来,头发里、鞋子里全是沙子。”白涛笑着说,那时,因为返回驻地路程太远,午饭经常只能喝水、吃馕,好一些的情况是用馕蘸着西瓜汁吃。
团队来到阿拉干,要赶在上游水流到来之前,做河道断面勘测。同时,要在河岸边植物附近的沙地打深浅不一的钻孔,了解不同水位对植物生长的影响。
沿着河道,团队成员、博士研究生李宾和几名硕士研究生分成两组,一组进行断面勘测,一组探孔观测地下水位变化。
也许是第一次来到塔里木河,学生们难掩兴奋,拿着钻杆用力旋转向下。一米、两米……每次拔出钻杆,洞边干燥的细沙就流回孔内,越钻越费劲,学生们手上磨出了水泡。
“最浅的一个孔打了2.49米就见了水,周围的胡杨和其他植物长势比较好。而在枯死的胡杨周围打孔,最深要打到七八米才能见到水。”李宾说,尽管很辛苦,但是能为治理荒漠作贡献,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曾经干枯的胡杨树桩旁,翠绿的幼苗茁壮成长,最高的已有1.5米左右。树下的黄沙中,十几口打好的钻井,体现着地下水位埋深变化等,为后期生态治理提供精确的数据和技术支撑。
暮色缓缓落在纵横交错的沟渠上,流水静静渗入干燥的沙层,刚冒头的胡杨幼苗在晚风中摇曳,似乎在用力吸收着难得的滋润。
● 一场新的“沙海之变”悄然发生
走进和田县防沙治沙站,一眼望不到边的绿色让人很难相信这里曾经是一片沙漠。和田县防沙治沙站是南疆三大防沙治沙站之一。1700多亩的沙地上,乔木、灌木下套种的几十种中草药生机盎然。
“我们和新疆昆源农业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密切合作,在试验田采用节水灌溉、沙化土地生态修复、特色沙生植物耐逆提升等技术,目的是让黄沙变黄金,为南疆生态屏障建设提供样板。”周蓓蓓说。
黄沙中,几根滴灌水管在沙层下悄然浸润,黑叶李树影婆娑,林下菘蓝葱茏繁茂,一场新的“沙海之变”在悄然发生。
“在这片试验田,通过大量对比筛选,我们发现黑叶李等经济灌木和多种中药材、大枣、沙果和油莎豆等立体复合种植效果非常好。”团队教师燕映霖说。
今年2月,西安理工大学旱区水工程生态环境全国重点实验室与昆源公司签署战略协议,聚焦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极端干旱环境,以共建防沙治沙与生态修复野外基地为载体,推动科技创新成果从实验室走向沙海。
向沙漠深处一路走去,开着黄色花朵的宽叶植物十分繁茂。“这是金牧粮草二号,亩产量是苜蓿的数倍。它硒含量高,富含多种氨基酸和维生素,是非常优质的牧草。”周蓓蓓说,金牧粮草二号在西北旱区多个试验区都生长得很好。
“希望和西安理工大学的合作多出成果,让更多技术不断推广,为企业和农户带来更多收益。”昆源公司技术总监李彦忠说。
在一片薄荷地试验田里,团队的几名学生在测量沙地含水量和蒸发量。他们用力抽出埋在沙地下的一个装置,倒出里面的沙子,进行称重。
“我们每天会对装置中的沙子做几次称重,记录40厘米左右的耕作层和1米深处的沙土含水层在一天中的蒸发变化曲线。”周蓓蓓一边指导着学生,一边和李彦忠交流。
“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可以掌握浇水后,多少水被植物吸收了、多少水蒸发了。这笔账算清楚了,今后在灌溉时,哪怕能节约10%的水量,在沙漠地区都是了不起的。”周蓓蓓说。
“我们应用王全九研发的磁化水技术,将普通水转化为高活性小分子团水,提高水分利用效率。”团队学生刘锴宁提着装置说,团队还运用枯草芽孢杆菌微生物技术改善沙地团粒结构,增强保水保肥性,让植物适应干旱高盐极端环境,极大提高了存活率。
今年3月,团队来到这里,每天一大早赶到试验田,做各种观察和试验,常常很晚才能回到驻地。
几年前,和田县防沙治沙站所在地还是一片荒漠。如今,校企双方共同建起了科技创新实验区、经济药草综合试验区等多个功能区。一眼望去,沙地上,西瓜、羊角蜜、西红柿、沙枣等茁壮生长。这里成为当地沙漠改造的典范,经常接待来自全国各地的参观团队。
站在防沙治沙站最高处的观景台上,周蓓蓓说:“到今年秋收季,试验区成果会更加明显。那时,会有更多成果快速转化,会有更多特色产业为沙区绿色经济发展提供新模式。”
从防沙治沙站离开时,晚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绿树间,几道身影忽隐忽现,在记录着当天测量的最后一组数据。
记者手记
那一刻,生态修复不是论文里的曲线
随西安理工大学科研团队在南疆采访的过程中,总被一种反差震撼着。脚下是黄沙,眼前是蔓延的绿意,我看到了人与黄沙共生的答案。
白涛教授抹着汗说“馕蘸着西瓜汁吃”时,语气很平静。可他眼镜片上的一道沙痕,却让我读出了多年的坚守。
最触动人的,不是他们得到了多少测量数据,而是人与水、与沙漠重新建立的默契。在昆阿斯特,汊渗轮灌技术把水送到胡杨根部,远岸荒漠下悄然抬升的地下水位,是“地下生态水银行”最真实的存单。曾经的护林员阿不来提·阿买提赶着500多只山羊,指着重新泛绿的沟汊说“风沙小了”。那一刻,生态修复不是论文里的曲线,而是牧民眼中的光。
在和田县防沙治沙站,黑叶李与菘蓝立体套种,金牧粮草二号半米高,磁化水技术和微生物改良让沙土变得“温顺”。周蓓蓓教授说“目的是让黄沙变黄金”。这不是豪言,是在为百姓开辟一条致富路。
从塔里木河下游的生态输水,到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推行的“国家平台+产业企业+野外基地”模式,从院士、教授到学生,一批科研人常年扎根风沙一线,把实验室成果搬到大漠旷野,用海量试验、精准数据破解荒漠治理难题。
这片沙海中长出的绿洲,一头连着守护边疆的生态使命,一头牵着百姓增收的民生温度。西安理工大学的师生用双脚丈量荒漠,用科技重塑人与自然的契约。这抹在塔克拉玛干生长的绿色,是产学研携手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生动答卷,也必将持续书写科技治沙、绿富同兴的西部新故事。
吕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