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国行|牵马图 白马待远行,丹青见大唐
来源:陕西日报 2026-10-28 08:30

牵马图。

10月16日,游客在参观《牵马图》。

10月16日,昭陵博物馆宣教部主任巩书茶在介绍《牵马图》。
姓名:牵马图
等级:国家一级文物
出生时间:唐代
出土地:礼泉县烟霞镇
年龄:1300余岁
户籍登记时间:1990年
现住址:昭陵博物馆
记者 师念 见习记者 马奕卓 实习生 周杨
飒露紫、特勒骠、青骓……唐太宗的六匹战马,以浮雕的形式定格在九嵕山北麓。这就是闻名于世的昭陵六骏。唐人爱马、尚马,马的形象在唐代文物中随处可见。或许少有人留意,在昭陵博物馆里,还藏着一幅与马有关的壁画——它不表现战功,只定格了一个寻常的牵马瞬间,却把一个时代的开放与繁华,记录了下来。
10月16日,记者来到昭陵博物馆。在文物精华展厅,一幅高约1.5米的壁画居于展柜中央。画中,两个高鼻深目的胡人分立于一匹骏马两侧,一人戴尖顶胡帽、一人戴黑色幞头,仿佛下一秒便要牵马而行。
冶姑岭上,贵妃长眠
这幅《牵马图》的主人是唐代韦贵妃韦珪。
韦珪,字泽,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生于隋开皇十七年。她出身的京兆韦氏,是当时的望族。其曾祖父韦孝宽为北周名将,官至大司空、上柱国,封郧国公;父亲韦圆成仕隋,官至开府仪同三司,袭爵郧国公。韦珪幼年丧父,由叔父韦匡伯抚养长大。
韦珪的一生颇富传奇。她早年嫁与隋民部尚书李子雄之子李珉,生有一女。隋大业九年,李子雄随杨玄感起兵反隋,兵败后父子一同被杀,韦珪一度沦为罪眷。入唐之后,韦珪再嫁秦王李世民,先后生下临川公主李孟姜与纪王李慎。
“她姿容端丽,又很聪慧,入宫后深得礼遇。”昭陵博物馆宣教部主任巩书茶介绍,唐贞观元年,韦珪被册封为贵妃。在唐代,皇后之下设贵妃、淑妃、德妃、贤妃,皆正一品,贵妃居首,位次皇后。唐贞观十年,长孙皇后病逝后,唐太宗再未立后,韦珪实际执掌后宫十余年,成为不是皇后的后宫之主。
唐永徽元年,唐高宗尊韦珪为纪国太妃,她随儿子纪王李慎出藩就国。唐麟德二年,韦珪病逝于洛阳,享年69岁,次年陪葬昭陵。
韦贵妃墓坐落在昭陵博物馆东南的冶姑岭上。这座墓与昭陵所在的九嵕山只隔一条沟,是昭陵180多座陪葬墓里距陵山最近、规格最高的一座贵妃墓,依山为墓、凿石为圹。
墓葬坐北朝南,水平全长49.38米,由长斜坡墓道、4个过洞、4个天井、4个壁龛、前后甬道和前后墓室组成。“韦贵妃墓是双墓室,前室好比一间客厅,后室安放棺椁。”巩书茶说。墓室内置一具石椁,长4.17米、宽2.28米、高2.10米,为四坡屋面顶,正面透雕门窗,余处线刻禽兽、蔓草。
虽历经多次盗掘,墓中仍出土随葬文物174件、壁画72幅。壁画绘在石质壁面,保存较好、色彩鲜艳。出土文物中,陶俑数量最多,还有彩绘贴金天王俑、双头人面镇墓兽等珍品,后者曾多次赴海外展出,被各国文物专家誉为“东方的狮身人面像”。
“由于墓葬太显眼,所以多次受盗贼破坏,盗洞口也一直没封,经雨水冲刷,墓志的盖和底受损。”巩书茶介绍,数十年来,考古工作者在昭陵抢救性发掘40余座陪葬墓。这40余座陪葬墓中,目前保留墓道、可以下到墓室里参观的,主要有韦贵妃墓和长乐公主墓。
双胡牵马,静待出行
《牵马图》绘于韦贵妃墓第一天井的西壁,高150厘米、宽145厘米,与东壁的《备马图》对称呼应。
画面以一匹骏马为中心,左右各立一个胡人,背景素白,人马几乎与真人真马同大。画面左侧,是一个身材高大、胡风鲜明的胡人。他头戴红棕色尖顶胡帽,帽顶尖翘、帽檐下翻,高鼻深目、浓眉大眼,留着络腮短须,神情警觉恭谨;身穿赭红色圆领窄袖长袍,腰束黑带,足蹬黑色尖头长靴,右手握拳抬至胸前,左手在马口旁紧握住缰绳。
画面右侧的胡人,头戴黑色幞头,圆脸丰润,侧身向左,嘴巴微张,似在低声吆喝;身着浅灰泛青的圆领窄袖袍,腰束革带,足蹬黑靴,双手一前一后紧握缰绳,身体微前倾、弯腰发力,神态谦卑。
画面正中,是一匹浅白泛青的骏马,小头修颈,躯干圆浑,一望便知是西域良种。它的颈鬃被精心修剪成整齐的分绺,背上搭着朱红色鞍袱,袱身隆起,一端垂落马腹右侧。马的一条前腿微微抬起,蹄将落未落,黑色长尾垂拂,神态安驯,蓄势欲行。
“马鞍上盖袱也是备好马以待主人出行的重要标志。”陕西历史博物馆研究员申秦雁研究唐墓备马图像多年,她说,古人以白马为贵,唐代皇家贵族出行所备的坐骑,多为白马。
与西壁《牵马图》相呼应的东壁《备马图》,画中是两个卷发胡人,面对一匹奋蹄怒嘶的白马,一人紧抱马颈、按住马头,一人抓缰勒辔,鞍鞯覆着紫色鞍袱。东西两壁,一静一动、一驯一烈,互为映照。
胡风入画,窥见大唐
一幅《牵马图》,绘出了一个时代的开放与包容。
据史料记载,唐代战马需求量极大,西域良马是丝绸之路上的大宗“商品”。康国马、突厥马、骨利干马,通过贡赐、互市、私贩等途径流入中原。唐武德年间,康国一次便献马4000匹。唐太宗心爱的昭陵六骏,也大多出自突厥系统。
考古学者张庆捷考证,韦贵妃墓东西壁的两幅壁画,一为两人共牵一马,一为两人为马套辔勒,表现的应是胡人献马的情形。“献马的实质是为得到赏钱,是变相的马匹买卖。”在他看来,这从一个侧面印证,直至唐代,胡人献马、贩马之事依然不断。
来自中亚的粟特人,既善养马,又精经商,或为贡使、胡商,或为马夫、牧监,甚至出将入相。张庆捷在研究中还提到,粟特后裔史铁棒于显庆三年被授司驭寺右十七监,墓志称其“牧养妙尽其方,服习不违其性”。
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蒋爱花在研究中认为,唐朝建立伊始便有重用蕃将的做法,在平定突厥之后,朝廷任用突厥上层贵族为州都督,其余酋长各有封赏,一时间,归附的胡人首领“殆与朝士相半”。
这种盛况,根植于唐王朝开明的政策。据《资治通鉴》记载,唐太宗曾言:“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故其种落皆依朕如父母。”
蒋爱花长期研究唐代胡汉交融,她在《四海同风:墓志所见唐代的民族交流融合》一文中写道,唐朝开放包容,“不少胡人寓居中土,甚至终老华夏”;安史之乱后,许多外族来客留居长安,“早已在当地娶妻生子,扎根唐土,乐于寄居中原,无人愿意返回”;日常生活中,处处表现出“无隔华夷”的特征。
耐人寻味的是,这种交融也写在韦贵妃的家事里。她与前夫李珉所生的女儿,被唐太宗封为定襄县主,于唐贞观四年嫁给突厥降将阿史那忠。据蒋爱花考证,阿史那忠入唐内附,因擒获颉利可汗授左屯卫将军,又因平定薛延陀立功,迁右武卫大将军。一桩胡汉联姻,与壁画中那几名着胡帽、穿唐装的胡人形象,恰好遥遥相应。
隔着展柜玻璃,观众驻足于《牵马图》前。画中不仅记录着一位贵妃的日常,还映照出一个开放包容的时代。1300余年过去,壁画依然鲜亮,无声见证着中华文明交流互鉴、兼收并蓄的气度。
本版照片均由本报记者 师念摄
记者手记
壁上春秋 一眼千年
师念
站在昭陵博物馆的展柜前,玻璃上映出游客模糊的影子,与墙上的《牵马图》叠在了一起。画中的两个胡人高鼻深目,共执一缰,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壁画里走出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壁画真是有一种直抵人心的魔力——它不说话,却比任何史书都更鲜活。
来昭陵之前,我其实已经看过不少唐墓壁画。陕西历史博物馆的唐代壁画珍品馆里,那些从乾陵陪葬墓里揭取的壁画,曾让我一次次屏住呼吸:章怀太子墓的《马球图》,山峦间骏马飞驰,骑手俯身击球,线条如疾风骤雨,把大唐男儿的勇武与自信挥洒得淋漓尽致;懿德太子墓的《阙楼仪仗图》,196人组成的庞大队列,旌旗蔽日、戈矛森然,那是大唐王朝磅礴大气的威仪……每一次面对它们,都像被拽进了时空隧道,听见盛世的鼓点咚咚作响。
但韦贵妃墓的这幅《牵马图》,给我的震撼却不太一样。它没有《马球图》的激烈,也没有《阙楼仪仗图》的恢宏,画的只是一个寻常的备马瞬间。可恰恰是这种“寻常”,让我看到了一个更真实、更辽阔的盛唐。
马在唐朝意义非凡。唐太宗的六骏,是战功的丰碑;散落在各座唐墓里的仪仗图、备马图等则是唐代生活的注脚。
唐太宗说“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这话写在史书里,而《牵马图》把它画在了墙上。这本身就是一种气度——不是居高临下的怀柔,而是海纳百川的坦然。
所谓盛唐气象,大概就是这样吧——它不在教科书的定义里,而在每一笔朱红与墨线的交汇处。1300多年过去了,画上的颜色或许会淡去,但那个时代的气度,早已渗进中华文明的骨血,再也不会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