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都“新”跳 ——陕西人形机器人产业一线观察
来源:陕西日报 2026-08-06 08:27
千年前,长安城的工匠用泥塑彩绘,留下唐三彩的生动气韵;今天,西安的工程师用代码和金属,锻造出能走会写的“钢铁之躯”。古都的脉搏,正以一种全新的频率跳动——
古都“新”跳
——陕西人形机器人产业一线观察

6月29日,西安工业大学学生在陕西天捷创科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开展科研项目实践(资料照片)。 记者 陈绮珠摄
大唐不夜城的夜晚,灯火璀璨。一个身高一米六九的“小伙子”站在人群中央,提笔、蘸墨、落纸,“福”字一气呵成。周围的游客举起手机,围成一圈。
这个“小伙子”名叫“星际V”,是一台地道的“陕西籍”人形机器人。
不久前召开的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会议传递出明确信号:中国坚持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相结合,积极推进“人工智能+”行动,智能经济核心产业规模已经超过万亿元人民币;集邦咨询(TrendForce)预测,2026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将突破5万台,年增逾700%,被业内视为迈向规模化商用的关键一年。人形机器人的产业浪潮,正在加速涌来。
当北上广深的头部企业在聚光灯下展示能跳舞、会握手的“全能选手”时,在西安,一批“造梦者”正在用另一种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人形机器人,到底能干什么?离真正走进生产生活,还有多远?
■ 创业者的夏天
黄嘉浩的办公室在西安市高新区一栋写字楼的23层。7月30日,记者推门进去,最醒目的是墙角立着的几台人形机器人:有的穿着礼服,正对着调试人员练习“微笑”;有的蒙着防尘罩,露出半个金属脑袋。
桌上堆着接线板、螺丝刀和一沓印有测试数据的纸,纸上写满了红蓝色的批注。黄嘉浩盯着屏幕,听见动静才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黄嘉浩所在的擎天智连(西安)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擎天智连”),团队十几个人,今年春季刚刚注册。在人形机器人这条动辄融资数亿元的赛道里,这个团队小得像颗螺丝钉。
“很多人问我,这么小的团队也敢碰人形机器人?”黄嘉浩笑了笑,用麦克风唤醒穿礼服的机器人。它缓缓转过身,冲门口挥了挥手。
“你看它现在挺像回事吧?刚买回来的时候,就像张白纸,有身体、能行动,但什么活都不会干。”黄嘉浩说,“我们做的,就是根据客户需求‘训练’机器人,教它认路、识别设备、完成特定任务。”
为什么选西安?
“陕西有高校的科研底子,有文旅的市场需求,还是能源大省。”他说,“正是人形机器人最能发挥价值的地方。”
矿井巡检,是他们啃下的第一块硬骨头。
“那台机器人,我们整整训练了一个多月。”技术负责人纪拓回忆,“每天给它设路径、输检测内容,让它一遍一遍地跑,跑错了调参数,调完接着跑。井下环境复杂,光线暗、地面不平、管线多,机器人经常走着走着就‘迷路’。”
一个多月后,那台机器人终于能独立完成巡检任务了。它沿着设定路线行走,识别设备状态,发现异常及时报警。
“关键环节仍需人工远程确认。说是机器人巡检,其实是‘人机协同’,离真正的无人值守还有距离。但已经能减少人员下井次数、降低风险了。”纪拓坦言,“更多复杂场景,还得一个个去试、去磨。我们要做的,就是在真实场景里,让机器人真正发挥作用。”
如今,擎天智连的业务覆盖工业巡检、文旅导览、高校实训、设备运维等多个领域。商场开业跳舞、展会站柜台、景区当讲解员,这些活儿他们也接。
“丝博会上,有水果批发商找过来,想让机器人站柜台带货。”黄嘉浩笑了笑,“听起来跨度挺大,但我觉得挺好。”
在他看来,这恰恰说明行业尚处早期,大家都在摸索人形机器人最适合干什么。“不过我们的主业不会偏。”黄嘉浩说,“工业场景的高危替代,才是硬需求。”
但他也有焦虑。“科技型企业的想法都需要时间来验证,可资金、市场、竞争不会等你。现在这个赛道热得发烫,等潮水退了,能活下来还得靠真本事。”
他走到一台机器人旁边,拍了拍它的金属胳膊说:“先把眼前的事做好。能多教会它一项技能,能多帮人分担一点危险的活,就值了。”

六月三十日,西安交通大学具身智能机器人研究院副院长徐俊(左二)在实验室指导学生调试机器人设备(资料照片)。 本报记者 陈绮珠摄
■ 关节里的硬功夫
“关节就是机器人的命根子。”
7月16日,李明(化名)头也不抬地说。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摆着个保温杯大小的金属圆柱体,泛着冷光。这是人形机器人的“膝关节”——一体化关节模组。里面集成了电机、减速器、编码器三样核心部件,相当于把人的肌肉、骨骼和神经感受器统统塞进了一个易拉罐里。
“走路稳不稳、负重强不强、寿命长短,全看它。”李明拿起圆柱体掂了掂,“一台机器人身上十几个关节,一个出问题,整个‘人’就废了。”
2024年底,陕西智莱特具身智能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智莱特”)在西安注册成立,李明是第一批入职的工程师。那时国内能做高性能关节模组的团队屈指可数,产品大多依赖进口,一个模组单价数万元,供货周期动辄三四个月。
智莱特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的身后站着陕西法士特集团科技创新有限责任公司和智元创新(上海)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一个背后是做了几十年汽车传动的老牌制造企业,一个是国内人形机器人头部玩家。
“陕西有这个底子。”李明说,“几十年攒下来的精密制造能力,不是随便哪个地方都有的。”
落地西安后,智莱特选了一条更难但更扎实的路:做机器人行业的“车规级”一体化关节。简单来说就是用汽车零部件的可靠性标准来做机器人关节,追求高扭矩密度和长寿命。
在李明看来,这是必答题。关节模组、减速器、电机这些运动执行部件,是人形机器人的“身体”,也是具身智能最基础的硬件支撑。
“陕西将机器人产业链纳入省级34条重点产业链,公司也入选了国家级科技型中小企业。”李明说,“但政策只是催化剂,核心技术还得自己啃。”
就说减速器的齿形参数,精度要求极高。
“齿形轮廓误差要控制在头发丝直径的三十分之一以内,差一丝,机器人走路就打晃。”李明说。
就为了这一丝精度,团队连续做了上千组实验。
“其实也不是从零开始。法士特有几十年的精密齿轮加工经验,很多工艺思路是相通的。”李明说,“但汽车齿轮只管一个方向持续转动,机器人关节要频繁正反转、急启急停,相当于让马拉松选手去跳芭蕾,发力方式完全不一样。”
智莱特没有走“拼装”的捷径,而是从最基础的载荷谱分析、材料选用、核心零件热处理等开始,把产品性能指标一点点“算”出来。
一年多时间,反复实验、调整、测试,团队最终形成了覆盖人形机器人主流应用场景的三大标准化产品系列,功率密度、使用寿命、控制精度等关键指标均对标行业一线水平。
正说着,市场经理宋佳推门进来。在这个团队里,她是连接产品与客户的“翻译官”。客户不懂扭矩、不懂减速比,只关心一件事:这玩意儿能不能用、好不好用。
“上个月去一家工厂演示,设备主管直接问我:‘这机器人能代替工人搬箱子吗?搬不动就是废物。’”宋佳回忆,“我指着关节模组对他说,‘单关节输出的力气,相当于一个成年人用一条腿撑起两个成年人的重量’。他愣了一下说,‘那行,先搬一箱试试’。”
那一箱10公斤的货物,机器人稳稳扛住了。
“不过也得承认,机器人要更有脑子、更稳定地干活,还有一段路要走。”宋佳说,下一步,智莱特计划在工业巡检、智能制造等场景中不断验证一体化关节和机器人整机的应用,“这是技术落地的最短路径。”
■ 两条河的交汇处
孙立宏的手机常年响个不停。作为陕西天捷创科智能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捷创科”)总经理,他的微信群里“攒”了几十个高校群。每天不是有客户问价,就是有高校老师问技术问题。
“很多人以为我们就是卖机器人的。”6月26日,孙立宏说,公司2022年成立,是宇树科技在陕西的授权经销商,但公司不满足于只做“搬运工”,围绕高校、文旅、教育等场景,还做二次开发和应用落地,在高校和企业之间“搭桥”。
“高校有研发能力,但缺工程化经验;企业懂市场,但缺理论深度。我们就在中间,把两边接起来。”孙立宏说。
从孙立宏的公司往西20多公里是西安交通大学创新港校区。具身智能机器人研究院的实验室里,年轻的气息扑面而来。
副院长徐俊正带着学生调试一台叫“巡霄”的轮式双臂机器人。它跟人形机器人是“近亲”,但在工业场景里更实用:续航长、稳定性高、成本低。“不是越像人越好,选什么形态,得看场景需要什么。”徐俊说。
徐俊从事机器人研究逾20年,连续入选全球前2%顶尖科学家榜单,同时是秦创原“科学家+工程师”队伍首席科学家。在他看来,“巡霄”的意义不止于一款产品。2024年,西安交大与深圳优艾智合共同成立研究院,就是要让机器人真正“走”出实验室。
23岁的研究生梅家乐站在一旁。他本科学的是车辆工程。后来学校新增具身智能研究方向,他成了第一批转过来的学生。眼下,他一边参与“巡霄”的调试,一边给即将到来的本科新生作专业宣讲。
“这个新专业不一样的地方,是企业出问题,学生现场解决。”梅家乐说。去年暑假,他被派到优艾智合的无尘车间实习半年,测试“巡霄”的搬运能力。“工厂环境比实验室复杂100倍,光线、地面、噪音,每个细节都影响判断。那次实习,我收获太多了。”
这种“从产业中来、到产业中去”的培养模式,正是陕西机器人产业布局的关键落子。
今年4月,教育部正式将具身智能列入本科专业目录。西安交大成为全国首批获批的9所高校之一,2026年秋季开始招收本科生。陕西科教资源富集的优势正在转化为产业发展的人才储备。
“产业发展,人才为先。”徐俊说,“我们不仅要产出论文和专利,还要产出能够解决产业实际问题的人才和技术。”
但他也坦言,这只是第一步。“我们的学生毕业后,很多人会选择去深圳、上海。能不能把人才留住?这是比开设一个专业更大的考题。”徐俊说
有意思的是,孙立宏的天捷创科和徐俊所在的西安交大,正从不同方向往同一个地方走。
天捷创科从市场端切入,给高校送设备、做实训,把工程经验带进课堂;西安交大从学术端发力,把实验室的技术往产业推,让学生在真实场景里摸爬滚打。
一条从产业来,一条从学术来,两条创新的河流正在三秦大地上交汇。
人形机器人离我们有多远?
往近了说,它已经在矿井里巡检、在车间里搬货、在展厅里导览,替人干着危险的、重复的、枯燥的活儿。
往远了说,它离真正走进普通家庭、像手机一样成为生活必需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条路上,已经有了陕西的身影。从古都长安到现代西安,变的是技术载体,不变的是那股“把东西做出来”的实劲。
记者 席晨 陈绮珠
记者手记
陕西的底气
此前,对陕西人形机器人产业的关注并不多。印象里,这个赛道的热点集中在东部沿海,陕西似乎并不在聚光灯的中心。几天采访下来,想法变了。
最深的感受,是这里做机器人的方式不太一样。
第一是需求扎实。作为能源和工业大省,陕西的油田、煤矿、化工园区等工业场景丰富,衍生出巡检、安防、监测等真实的产业需求。这些不是演示稿里的概念,是工人每天要面对的真实工况。机器人是用来解决实际问题的,在陕西,这句话有实在的落脚点。
第二是制造有根基。秦川机床的减速器、渭河工模具的谐波减速器、法士特数十年积累的精密齿轮制造能力……几十年的工业底蕴,为人形机器人核心部件的研发提供了硬支撑。很多人觉得人形机器人属于“新经济”,和传统制造无关,实际上关节的精度、模组的可靠性,归根结底依靠的还是制造功底。陕西在这方面,基础坚实。
第三是科教有后劲。西安交大、西工大、西电等高校在机械、控制、计算机领域积累深厚。今年西安交大成为全国首批设立具身智能本科专业的9所高校之一,不是跟风抢滩,而是多年学科建设和产学研融合的水到渠成。
当然,短板也客观存在:创业企业体量偏小,抗风险能力有限;部分核心技术与国际先进水平仍有差距;人才培养体系刚起步,从课堂到产线的成长还需要时间。
但换个角度看,这些恰恰说明陕西的机器人产业是在实业土壤里长出来的。从场景需求到核心部件,再到人才梯队,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正在成形。
当前,全球人工智能技术创新进入前所未有的活跃期。这既是机遇,也是挑战。陕西的优势或许不在聚光灯下,而在扎实的产业根基、真实的市场需求和持续的人才供给里。
席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