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社会各界人士向张万青烈士墓敬献鲜花（资料照片）。 记者 张英 摄

7月15日，检察官向陈孝德（右）介绍张万青烈士墓保护情况（资料照片）。 记者 仵永杰 摄

“深情追思英烈事迹，深切缅怀红军忠魂……”

7月22日上午，秦岭深处，安康市汉滨区中原镇东沟口村后山坡上，松柏苍翠，学生诵读祭文的声音在山谷回响。

沿着新修的简易便道，汉滨区退役军人事务局组织的各界祭扫队伍拾级而上，献花、鞠躬、致哀。

最前排，年过七旬的焦省德弯下腰，抬起手，摩挲墓碑上“张万青烈士之墓”7个大字，还有顶端那颗凸起的红五星。

就在几天前，墓碑正式立起，一段跨越近百年的往事缓缓铺展——

村民冒险安葬、90多年不离不弃，检察官踏遍山野溯源寻迹，职能部门通力协作，终为烈士正名立碑……普通人绵长朴素的情义、法治饱含温度的托举、社会各界共同奔赴的心愿，都是为了红军烈士张万青。

守护

“他是咱们的亲人”

1935年2月，红二十五军在陕南开展革命活动。战士张万青负伤后，被安置在马坪乡（现已并入中原镇）一户人家养伤。不料行踪泄露，地方民团寻迹而来，张万青惨遭杀害。

那天夜里，焦省德的父亲焦南友和几位乡亲摸黑上山，用门板抬着遗体，将张万青葬在密林高处。“怕被敌人发现，他们选了最背人的地方。”东沟口村党支部书记田元奎说。

从那年起，焦南友多了一桩“家事”——上山拔草、添土、雨后看坟堆有没有被冲。寒来暑往，祭奠一直没断。

焦省德自小跟着父亲进出后山，记不清爬过这道坡多少次。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红军战士是为了咱老百姓牺牲的，要常去祭奠，他是咱们的亲人！”

守墓的不只焦家父子。

田元奎说，这座“红军坟”，村里老人大多知道。

乡亲们默默守着这座坟：上山劳作避开坟冢，路过时顺手清理蔓延的荒草。人们说不清张万青的生平，却牢牢记着祖辈流传的那句话：“那是红军战士的坟，不能忘。”

90多年里，饭桌上讲，田埂上讲，扫盲夜校里也讲。关于张万青的信息，村民只知道一些碎片：外省小伙、大个子、言语轻、食宿付费。“像咱们庄稼人，又不像，守纪律哩。”一位老人说。

寻访

“乡亲们应该记住他”

退休乡村教师陈孝德也是中原镇人。20世纪90年代，他参与扫盲工作时，从知情人口中得知了张万青的故事。此后，他花30年时间走访、记录，写下一沓沓文稿。

“安康地方党史里有红二十五军转战陕南和张万青牺牲的记载，和老百姓的讲述相吻合。作为一个上过学、教过书的人，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将这段史实记录下来，不能让它‘淹没’在历史长河中。”陈孝德说。

走访久了，张万青的形象在陈孝德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身材魁梧、性格内向、举止文明、律己意识强。他决定让更多的人“认识”张万青。

2020年前后，陈孝德向有关部门递交材料，建议寻找张万青原籍亲人，为烈士树碑立传。“人民英雄纪念碑上刻着‘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张万青也是人民英雄中的一位。他牺牲在我们家乡，乡亲们应该记住他。”他说。

烈士认定需要亲属申请。这件事进展缓慢。

转机，始于检察机关的专项走访。

2025年7月，陕西省秦岭南麓地区人民检察院在开展“红二十五军长征路”沿线革命旧址保护专项活动时，在东沟口村村委会旁发现一方石碑，上面刻有“红二十五军战士张万青烈士牺牲处旧址”。但他们始终找不到确切墓葬位置。

多方打听后，检察官李青找到了焦省德。当时，焦省德刚做完手术不到一个月。听说是“给红军寻墓的”，老人转身进屋，取了把旧砍刀，走在最前面。

雨后的山路被荆棘封死，焦省德挥刀寻路。一行人拨开齐腰的野草，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寻到那座孤冢：土石堆、无碑……

而检察官登录中华英烈网查询后，心头沉重：烈士英名录中，并无红二十五军战士张万青的信息。

正名

“不能让忠魂沉寂山野”

英雄岂能无名？

“老百姓没有忘记英雄，我们更不能让忠魂沉寂山野。”陕西省秦岭南麓地区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强海涛说。

随后，该院联合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安军事检察院，启动英烈保护行政公益诉讼。

然而，要把一个“查无此人”的名字，从村民口口相传的模糊记忆中打捞出来，并确认英烈之名，谈何容易。

检察官决定试一试。

军地两院办案检察官分头扎进《中国共产党安康历史》、红二十五军战史有关资料中，一页一页翻，一个字一个字找。张万青的名字在党史中确有记载，但不过寥寥数行，远远构不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他们又一次次走村入户，寻访那些知晓张万青故事的村民。

党史文字有记载，群众记忆有传承。可要经得起历史的检验，这远远不够。办案组请来省内外党史专家论证评估，并顺着相关线索，派人远赴山东、河南，在退役军人事务部门等的配合支持下，逐一核查111条相似人员信息。

烈士的形象越来越清晰了，可新的难题摆在面前。按照一般程序，烈士评定、墓葬迁建需烈士亲属后人申请。但经过漫长寻访，大家依旧没找到张万青的亲属。

“91年过去，如果检察机关再不介入，可能就没人替张万青申请了。”李青说。

今年2月5日，军地两院检察机关召开听证会。陈孝德珍藏多年的根据村民口述整理的资料成为重要佐证，官方史料与民间记忆相互印证。陕西省中共党史学会副会长、中共陕西省委党校（陕西行政学院）教授毕远佞说：“张万青事迹真实有据，墓葬源流清晰。”参与听证会的人员一致认为：张万青符合英雄烈士认定标准，其墓应依法保护。

3月18日，军地两院检察机关向属地退役军人事务局、镇政府发出检察建议，督促其调查核实、依法评定张万青烈士身份，对张万青墓进行迁移保护或原地保护。陕西省人民检察院西安铁路运输分院也向汉滨区政府发出检察建议，建议从区政府层面强化保护力量和项目资金的统筹。

在当地政府的重视下，汉滨区退役军人事务局迅速组建工作专班，多次实地勘察墓地环境，复核全部史料证言，推进烈士身份认定。

5月18日，认定结果正式下达：张万青系1935年英勇牺牲的工农红军，依法落实烈士褒扬相关政策。随后，张万青的信息被录入全国烈士褒扬系统，载入中华英烈网烈士英名录。

立碑

“让长征精神代代相传”

7月15日，“张万青烈士之墓”碑石立了起来。

那一天，墓前围满了前来祭奠的各界人士。

一束束菊花，被轻轻放在墓碑前。

决定立碑前，曾有人建议将张万青墓迁入烈士陵园集中管护。陈孝德站出来反对：“迁了，历史现场就没了。修条便道，留着那片林子，人来了一抬头看见山、看见坟，才晓得当年老乡为啥冒死安葬他。”

村民为啥冒死安葬张万青？

陈孝德整理的村民口述材料，以及安康地方党史的记载回答了这个问题：红二十五军转战陕南期间，号召群众抗粮、抗款等。张万青所在的队伍进驻中原镇后，带领群众反抗剥削。

“大家当自家亲人一样守了90多年，咋能挪走，得给乡亲们一个交代。”一位村干部说。

最终，张万青墓保护方案遵从了陈孝德和当地群众的意愿：在原址划定约100平方米保护范围，设指示牌，区、镇、村三级管护，村里每周巡查。

陈孝德还有未尽的愿望：“我还要找全张万青原籍线索，把手稿捐给即将筹建的红色展室，争取把英烈事迹纳入中原镇校本课程。”他希望向学生讲述革命先烈牺牲、村民世代守墓的故事。“让孩子们真切读懂红军与百姓生死相依的鱼水深情，让长征精神代代相传。”他说。

据相关统计，全国登记在册的革命烈士有196万余名，有明确安葬地的仅有55.9万名。“通过检察公益诉讼为张万青正名立碑具有积极意义和深远影响，为维护其他散葬在山野的烈士提供了可借鉴的经验。”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安军事检察院检察长薛阳说。

7月22日祭扫完下山时，焦省德回头望了又望。

坡上那座坟，不再是无名土堆。它是一村人的惦念、一镇人的课堂、一代代人不能忘却的纪念。

记者 张英 陶玉琼 仵永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