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馆之宝|鸟盖瓠壶:别致酒器 存世珍罕
来源:群众新闻网 2026-07-14 09:29
文物名片
姓名:鸟盖瓠壶
等级:国家一级文物
出生时间:战国时期
发现地点:陕西省绥德县
年龄:2300多岁
户籍登记时间:1967年
现住址:陕西历史博物馆
在青铜被称作“吉金”的商代和西周,青铜礼器是身份等级的物质凭证。当时实行宗法礼制,不同等级的贵族能使用的器物种类、数量和大小都有严格限定。到了春秋时期,周天子实力衰弱,原有的礼制约束逐渐失效。崛起的诸侯和卿大夫们纷纷越级铸造青铜器,不仅件数增多、体量加大,还刻意追求华丽的造型与装饰,并在器身上镌刻长篇铭文来夸耀自己的功业和财富。
正是在这金戈铁马与华夷交融的大时代里,我国北方地区开始流行一种造型独特的青铜容器,其形状近似瓠瓜。宋代《考古图》收录其为“携瓶”,《宣和博古图录》则称其为“瓠壶”,后者最终被后人采纳并沿用至今。
目前发现的瓠壶均为青铜材质,大小较为统一。根据国内外著录,青铜瓠壶共40余件,大部分为无盖或平盖。其中,一种在器盖顶部饰以立体鸟纹造型的瓠壶,被称作“鸟盖瓠壶”,仅发现8件,陕西历史博物馆便收藏有一件。

在陕西历史博物馆第一展厅,这件鸟盖瓠壶前常常围满观众。“很多观众第一次看到它,都会被顶部的这只‘神鸟’吸引。”7月6日,讲解员高琦指着展柜中的它向聚拢的游客说道,“它制造于战国时期,壶如其名,盖为鸟状,身如瓠瓜……”
拣选幸得 免于熔毁
1967年隆冬,陕西省博物馆(今陕西历史博物馆)的一名文物工作者赶赴陕北,在各县废品收购站中搜寻可能流散的文物。在绥德县城关公社废品收购站,一堆即将被送往熔炉的“废铜烂铁”中,一件表面裹满干涸淤泥的铜器残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件铜器形状浑圆,器身又带着一道优雅的弧度,与周围粗糙的碎片迥然不同。拂去表面的厚泥,依稀可见一圈圈精细的纹饰。文物工作者根据经验判断,这应是一件年代久远的青铜器。随后,他在废铜堆中又仔细翻找,找到了与器身分离的器盖。
经过专业清洗与精心修复后,这件青铜器的形制和纹饰逐渐清晰:器身呈饱满的瓠瓜形,并装饰精美的蟠螭纹;器盖塑成立体的鸟首造型,鸟嘴开合有致,与器身以环链相连,故被命名为“鸟盖瓠壶”。

高琦介绍:“在绥德发现的这件鸟盖瓠壶样式新颖、造型流畅、纹饰精美,在已发现的青铜器中十分少见,属战国早期。它因文物工作者的及时拣选而免于被熔毁,此后入藏陕西历史博物馆,被评定为‘国家一级文物’,一直陈列展出至今。”
铜壶臻萃 新奇精巧
经修复后的鸟盖瓠壶,通盖高33.5厘米,口径5.8厘米,圈足径8.8厘米,最大腹围39.7厘米,重1.81公斤。
细加端详,它的设计十分新奇精巧。器形似瓠而侧颈,侈口长颈,鼓腹圈足,顶部那鸟首形的器盖远非简单的装饰。只见盖上的“神鸟”双目圆睁、尖喙闭合,仿佛正在积蓄力量,准备鸣叫。鸟颈处有一周带纹,如同鸟颈上的环饰;其胸部饰有两个昂首卷身的蛇纹,每个蛇纹的尾部,各有一只展翼欲飞、伸嘴啄蛇的小鸟;双翅与尾部的纹饰清晰生动。

更令人称奇的是,鸟的嘴部装有可以开合的环扣。
视线随鸟身而下,鸟尾部下有一环,连接着一条精巧的青铜链条,链条的另一端牢牢系在壶身侧面的八棱形鋬手上,鋬手两端为龙首形。
高琦特别提示游客注意链条的细节:“这根链条有3个链环,每个链环都装饰有头朝上、尾部卷成圆环形的小蛇,相互套合。这种螭蛇衔环的设计,既防止了器盖掉落,又增添了灵动感。”
器身从肩部至腹部布有6道规整的蟠螭纹,并相间有5道宽带纹,纹饰的空隙处还填满了细密的小圆点珠纹,整体看上去繁复却不显杂乱。
鸟盖瓠壶以别致的造型、繁缛的纹饰、精良的工艺,表现出了战国时期青铜器制造的高超水平,是一件罕见的艺术珍品。
祭也壶也 兼容并蓄
鸟盖瓠壶如此独特的造型,仅仅是出于审美吗?学界对其功能与来源存在着不同的认识。
古文字学家、考古学家张颔最早考证匏形壶的形制涵义时,便指出这类器物即古文献中所说的“玄酒陶匏”的“匏壶”,是春秋战国时期贵族在祭祀、宴乐时使用的重要礼器,壶中存放的应是“玄酒”。
至于器形像瓠瓜,器盖作鸟首形,张颔认为这并非古人随意为之,而是在模仿古代天文学典籍中记载的“匏瓜星”的形状。此外,古籍还提到“匏瓜星”的别名还有“瓠瓜”“天鸡”等。
古人笃信天命,他们勤于观察星象,以图掌握天命。把祭祀用的礼器,作成瓠瓜形,象征瓠瓜星,而器盖上的鸟首则象征“天鸡”。所以,这件鸟盖瓠壶应是战国时期与祀天有关的酒器,是古人观天象、行礼制的实物见证。
“另有研究者提出,瓠瓜造型的青铜壶较为少见,目前国内出土的青铜瓠壶大都发现于黄河以北,毗邻北方草原地带,且年代不晚于战国,因此这类器物很可能是北方地区在与草原民族的互动中,参考皮囊壶的造型而摹拟出的青铜容器。”高琦分享了另一种观点。

除了造型接近皮囊壶外,瓠壶单侧提链、壶颈与鋬手偏于一侧的造型,便于横向提携与移动,更加适应草原民族“随畜牧而转移,逐水草迁徙”的特性。
关于鸟首形器盖的图像来源,或可追溯到我国北方地区对鸟类的图腾崇拜。
《史记·秦本纪》及其他史籍记载,秦之祖先为神鸟的子孙,伯益是一只燕子,因帮禹治水、助舜驯服鸟兽,被赐嬴姓,后来成为秦国王族的祖先。在秦地发现的青铜器中,与鸟形象有关的器物比比皆是。
由此看来,瓠壶的出现与衰落,不仅见证了春秋战国时期中原文化与犬戎文化的消长,也折射出秦人对北方草原文化的学习与内化。(群众新闻记者 孙亚婷)
【记者手记】
器以载道 美用合一
如讲解员高琦所说,大部分观众第一眼都会被鸟盖瓠壶顶部那只“神鸟”吸引。确实,静置在展柜中的“神鸟”双目圆睁、尖喙闭合,姿态警觉,与瓠瓜形的器身浑然一体。但这件器物的独特之处远不止造型的生动,值得关注的,还有这件器物上那些容易被忽略的设计。
“神鸟”的喙部并非一体铸成,而是装有可活动的机关。这意味着,它不止是装饰,更是一个功能性部件——闭合时密封壶口,开启时用于倾倒液体。工匠在设计这件铜壶时,让实用结构隐藏于艺术造型之中。这种做法,在同时期青铜器中并不多见。
鸟尾的下方有一个环,连接着一根由3条彼此纠缠的小蛇作为链环组成的链条,另一端系在壶身侧面的鋬手上。链条的首要功能是防止器盖与器身脱落分离,属于实用设计。虽然链环做成动物造型增加了工序复杂度,但并不影响链条的灵活使用。可以看出,工匠在有意识地给功能部件赋予装饰性。
器身上的纹饰同样体现了这种思路。用小圆点珠纹填满6道蟠螭纹的间隙处,让纹样看起来更加细密紧凑,也使蟠螭纹与宽带纹之间的对比更加鲜明,客观上还增强了持握时的摩擦力。
还有龙首形的鋬手、仿植物形态的器形,这些处理方式都反映出一个事实:“好用”与“好看”从来不是分离的工序或对立的选项。工匠在满足实用功能的同时,也完成了造型表达;装饰非但没有脱离功能,反而强化了器物的实用性。这一原则贯穿中国工艺美术发展史,体现了“器以载道、美用合一”的造物智慧。
此刻,鸟盖瓠壶既是先秦工匠高超技艺的见证,也是这一悠久脉络的早期坐标。有此观察体悟,或许正是我们走进博物馆的意义之一。(记者 孙亚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