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颈肿瘤不是一种病，而是一类病。甲状腺、口腔、咽喉、鼻腔、腮腺……都可能长肿瘤。这些部位挨得近，牵涉的科室却不少：外科、肿瘤内科、放疗科、影像科、病理科，还有口腔医学科和营养科。患者往往要在几个科室之间来回跑，才能凑齐一个治疗方案。在汉中这样的地市级城市，过去遇上复杂的头颈肿瘤，不少人只能往西安甚至更远的地方去。

三二〇一医院想改变这个局面。他们从肿瘤内四科成立之初就开始，就开始筹建头颈肿瘤MDT团队，把相关科室的医生聚到一起，让患者不用再自己拿着片子挨个科室问。于是便有了头颈肿瘤MDT团队。

一个科室成立12天后，他们就申请了MDT

2020年3月12日，三二〇一医院肿瘤内四科正式成立。八天后的3月20日，头颈肿瘤MDT团队完成了第一例讨论。

“为什么我记得这么清楚？因为科室刚成立，我们就意识到，头颈肿瘤的诊疗靠一个科室是做不完的。”三二〇一医院肿瘤内四科主任、头颈肿瘤MDT团队负责人田姗说。

第一例患者是本地的，罹患甲状腺癌，分期很晚，辗转多家医院未能手术，最终从西安回到汉中。MDT团队迅速集结了甲乳头颈外科、胸外科、血管外科、核医学科、影像科等多个科室，坐在一起为他制定了综合治疗方案。“那个病人后期取得了比较好的效果。”田姗回忆道。

头颈肿瘤是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病种。除了大众熟悉的甲状腺癌，还包括牙龈癌、口腔癌、口咽癌、鼻咽癌、鼻腔癌、下咽癌、喉癌、腮腺肿瘤，以及原发灶不明的颈部淋巴结肿大等。头颈部解剖结构复杂，涉及呼吸、吞咽、发声和容貌外观，任何一个环节处理不当，都可能严重影响患者的生活质量。

“在地市级医院做头颈肿瘤MDT的团队不多，这种模式一般见于实力比较雄厚的大型三甲医院。”田姗说。三二〇一医院的这支团队，从成立之初就打破了一个惯例：头颈肿瘤的诊疗不再由某一个科室“说了算”。

讨论的流程是固定的：影像科先读片，明确肿瘤范围与周围结构的关系；病理科汇报分型结果；外科评估手术切除的可行性及功能保留方案；放疗科规划照射范围和剂量；肿瘤内科综合各科意见，结合患者的全身状况和意愿，形成最终的治疗建议。

“每个学科都有自己的惯性思维。外科医生天然倾向于手术，放疗科医生会考虑放疗的适应证，内科医生关注药物的选择和耐受性。MDT的价值不是让某一个学科主导，而是让所有相关学科的视角同时呈现。”田姗这样解释。

口腔和营养，两个“不显眼”的科室，做的是最实在的事

在头颈肿瘤MDT团队的科室名单里，有两个科室常常被外界忽略——口腔医学科和营养科。

“为什么我说这两个科室特别有特色？因为头颈癌的治疗，手术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大部分患者要做放疗。”田姗说。

田姗说，头颈癌放疗的不良反应发生率较高，绝大多数病人的反应都比较重，比其他肿瘤患者要重。口腔医学科在患者放疗前就会介入，进行全面口腔检查和相应处理，把不良反应的防线前移。放疗过程中，口腔科医生参与共诊查房，及时处理出现的黏膜问题。

除了近期反应，还有远期问题。头颈放疗后，颞颌关节可能逐渐僵硬，患者嘴巴从正常张合慢慢变成只能张开一两横指，进食困难，口腔卫生恶化，感染风险上升。护理团队会持续对患者进行张口锻炼宣教，降低远期不良反应的发生率。

营养问题同样关键。田姗说，口腔黏膜一烂，病人就吃不下饭；吃不下饭，营养就不好；营养不好，放疗的疗效就会受影响，定位也不会准。所以团队每周给患者测体重，提前和营养科一起制定营养方案，必要时把食物打成膳食匀浆，让患者能把营养补得更充分。

“口腔黏膜反应轻了，患者就能正常吃饭；实在吃不好，我们就想办法把营养补上去。这两件事看起来不复杂，但对头颈肿瘤患者来说，是最实在的。”田姗说。

走出病房，还有“爱友”

诊疗方案确定之后，患者的康复之路才刚刚开始。头颈肿瘤患者在接受手术、放疗或化疗后，常面临口腔黏膜炎、吞咽功能障碍、营养不良等问题，还有容貌改变带来的心理压力。

在三二〇一医院，“爱友俱乐部”是患者走出病房后的另一个“据点”。从肿瘤内四科建科开始，科室在传统节日之前都会组织科普活动和患友交流，爱友俱乐部已经连续举办了6年。

“病友之间同病相怜，互相最能感同身受。我们会把治疗效果好的老病人请回来，让他们跟正在治疗的患者交流。有些人愿意出镜，有些人不愿意，但只要是愿意来的，对在治的患者都是一种鼓励。”田姗说，“他们之间的相互鼓励，有时候比我们医生说十句话都管用。”

田姗还讲过一个让她至今难忘的病例。一位鼻腔恶性黑色素瘤患者，病情反复复发，家属倾尽全力带他到多家大医院治疗。后期，肿瘤在面部广泛转移，剧烈的头痛和反复的出血让他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有一次他从外地飞回汉中，飞机因为他鼻腔和眼睛出血严重而拒绝他登机。回到三二〇一医院后，团队很快为他止住了出血、控制了疼痛。

最终，这位患者还是离开了。“即便有家人百分之百的爱，仍然弥补不了他内心的痛苦。”田姗停顿了一下，“但这个患者的家属后来给我们送来了锦旗，还在医护群里表达了对主管医生和护理团队的感谢。病人去世了，家属还能给医生送锦旗，我觉得这可能是最真挚的感谢。”

三二〇一医院位于汉中，地处陕甘川交界，服务范围覆盖周边地区。对于头颈肿瘤这类需要多学科协作的复杂疾病，当地患者过去往往需要辗转西安甚至更远的城市就诊。MDT团队的建立和爱友俱乐部的持续运作，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这个局面——患者不仅在本地就能完成从诊断到治疗方案的制定，在康复阶段也能找到可以依靠的同伴和持续的专业支持。

团队也在持续积累自己的学术底气。科室成立六年来，围绕汉中地区鼻咽癌流行病学、全市十大癌种分布等方向开展了系统的调查研究，连续两年获得汉中市流调论文一等奖。科室所有医生均通过了国家级癌症筛查与早诊培训项目考核。团队还派出医生赴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专门进修头颈肿瘤内科，与那边的专家保持定期的线上线下交流。

“头颈肿瘤的诊疗，没有一招鲜。每个患者的情况都不一样，每个学科的意见都有它的道理。”田姗说，“MDT能做的，是把这些道理放在一起，让它变得更合理、更完整、更贴近患者需要。”

从2020年3月那个只有几个科室参与的第一次讨论，到现在覆盖耳鼻咽喉头颈外科、肿瘤外科、胸外科、血管外科、放疗科等多个科室的常态化协作机制，六年时间，这支团队的改变不体现在某一个具体的技术指标上，而是体现在日常工作的每一个环节里。当不同科室的医生习惯性地坐到一起、习惯性地互相倾听、习惯性地为一个患者共同做出决定时，改变就已经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