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边最“近”的两个县城
来源:中国发展改革报社 2026-10-22 16:22

“跨省的故事”系列报道⑬
两岸人 一条河
“你晓得,天下黄河九十九道湾……”陕西黄河文化博物馆里,《黄河船夫曲》的歌声悠悠荡开,由5464块机械模块组成的艺术矩阵缓缓起伏,对应黄河5464公里。从博物馆旁的东方红阁远眺,河水蜿蜒远去。黄河分两省,高质量发展的文章写在两岸。
2019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座谈会上提出,“上下游、干支流、左右岸统筹谋划,共同抓好大保护,协同推进大治理。”同年,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正式上升为国家战略。这条孕育了中华文明的母亲河,被赋予了新的时代使命。近日,中国发展改革报社记者从陕西省榆林市到渭南市,沿黄河一路南下,探访黄河保护治理与高质量发展在中游一段的生动实践。

府保黄河公路大桥位于陕西省榆林市府谷县与山西省忻州市保德县之间,横跨黄河。杜壮 摄
黄河之上 桥连秦晋
“喊一嗓子,对面卖豆腐的都能听见。”陕西省榆林市府谷县发展改革和科技局局长吴二前站在黄河公路大桥桥头说。

在禹门口大桥边,韩城市发改、交通部门负责人正在给记者讲解韩城市发展规划。李建飞 摄
这座桥的两边分别是陕西省榆林市府谷县与山西省忻州市保德县。两县县城中心直线距离仅约300米,是全国距离最近的两个县城。
早上8点,一辆跨省绿色公交从对岸缓缓驶来。这座1972年通车的老桥上,两县联合运营的公交每天发车80至90班次,载客3000至4000人。保德在府谷经商、务工人员有1万多人,跨省上班、买菜、送孩子上学,已成日常。
保德人骑电动车过桥拐个弯,五分钟不到就进了府谷县人民医院门诊大厅。“据不完全统计,府谷县人民医院一天最大门诊量2300人,1/3是保德人。”吴二前介绍,保德群众宁愿多走几步,也要过来就诊。
桥头人行天桥四个角全装了无障碍电梯,轮椅、菜篮直接上,每天早上保德大爷大妈过桥,直奔旁边的河滨公园。这是西北最大的县级公园。
傍晚画风一转,府谷人开车过河,到保德同舟广场吃碗托、灌肠,你来我往。
两地协同发展最直观的,是桥的密度。在黄河流经的11公里范围内,两县已经建了5座跨河通道,还有两座正在加紧修建。
从1972年两省合修的第一座桥,到如今府谷投资专门为保德修的市政大桥,一座座桥把两县城市框架越拉越大。
黄河冲出龙门天险,河面由百米骤宽至数公里,两岸峭壁退为平原。就在龙门出口处,横跨着2020年建成通车的禹门口黄河大桥。

禹门口黄河大桥地处陕西省韩城市与山西省河津市交界的禹门口黄河峡谷段,是西北地区同类型桥梁中跨径最大、技术含量最高、结构体系最复杂的大跨度斜拉桥,素有“西北第一跨”之称。杜壮 摄
这座桥连起的,是陕西省韩城市与山西省河津市两座工矿城市。主跨径565米,是西北地区同类型桥梁中最大跨径的斜拉桥,也是陕西省首个以PPP模式落地实施的交通基础设施项目。
“你上焦化我也上焦化,你建钢厂我建小钢厂。”站在桥边,陕西省韩城市发展改革委主任党辉指着韩城市2021-2035年综合交通运输发展规划图说,过去两边企业比着上项目,结果产品同质化严重。
为了改变这种情况,两地发改部门拿案例给企业摆事实。如今,韩城以配焦煤、钢厂为主,河津以电煤、铝厂见长,产业链实现上下游互补。
“十五五”期间,韩城还计划修建韩万大桥,直连山西省万荣县,届时韩城到最近的山西运城盐湖国际机场,车程将从两小时缩至45分钟。
“这里的土不好,但桥必须修。”站在陕西省渭南市潼关县一侧的老桥桥头,中交一院设计负责人安欣指着下游方向对记者说。
风陵渡属山西省运城市芮城县,对岸是陕西省渭南市潼关县,自古为秦晋豫三省通衢。而坐落于此的风陵渡黄河大桥,却成了卡在两省之间的一根“细管子”。这座1994年建成的大桥,桥面宽仅12米,限载30吨,远远跟不上如今的省际车流。
黄河一路奔流,在潼关、风陵渡一带拐出90度大弯,由南北流向转为东西流向,与渭河交汇。老桥的窘境摆在眼前:往上游,最近的浮桥在约70公里外的合阳县;往下游,最近的运宝高速黄河桥也有60公里,且通行能力有限。“从山西过来上连霍高速,全靠这一座老桥,大车一堵就是几公里。”潼关县交通运输局局长张晓伟说。
新桥正是为破局而来。“十五五”期间,由贵州交建集团以特许经营模式投资35亿元建设,总长约15.8公里,计划明年4月动工。
“新桥选在下游约4.2公里处,那里土质全是砂层,没有岩层,桩基要打到95米深,靠摩擦桩受力。”安欣展开方案图说,“现在走老桥过了河才能上高速,新桥直接把山西运风高速和陕西连霍高速连起来,华北到西北的货车不用再绕了。”
黄河之水天上来。一座座跨河大桥飞架东西,串起的不仅是两岸的路,更是协同发展的故事。
保供全国 货达全球
路通了,货才能走。黄河之水滋养的不仅是两岸的庄稼,更托举起一条条通向全国、走向世界的产业链。从能源保供到特色农产品出海,再到跨省文旅融合,黄河沿线要素流动的速度,正在重新定义这条大河的经济坐标。
黑金走铁路,是“重”的联通。在我国每产20吨煤,就有1吨来自神东煤炭。这个横跨晋陕蒙三省区的煤炭生产基地,每天有50多万吨优质煤炭通过国家能源集团自有铁路专线,源源不断发往黄骅港、天津港等能源枢纽,再经海运辐射至东南沿海乃至海外市场。
国能神东煤炭集团副总经理白正平告诉记者,神东的煤从井下采出到装上船,全程不落地、不断链。“这不是一家企业的事,是全国统一大市场运转的一个切面。资源要素跨区域的自由流动,靠的就是通道畅通、标准统一、调度协同。”一条煤运通道,把黄河中上游的能源基地与东部港口、全球市场紧紧拴在一起。
洛川苹果出海,是“轻”的跨越。眼下正值苹果采摘季,阿寺村果园里,红彤彤的果子挂满枝头。这个被称为洛川苹果产业起点的村子,正在推行“以株代亩”改革,打破原有土地地界,按果树株数核算土地面积,统一规划种植行距,让农机能够直达果园田间作业。

陕西洛川果园里,刚采摘的苹果已完成打包,准备送往订购公司进行下游分拣包装。杜壮 摄
黄河支流洛河穿境而过,海拔高、光照足、昼夜温差大,孕育出全国知名的洛川苹果。
在洛川优洛有机果业公司的选果线上,一个个苹果经光电分选、称重、糖度检测后自动分级装箱。“让世界爱上中国苹果,让洛川苹果走向世界。”该公司总经理王斌说,企业已拿到北美、东南亚多个市场的准入资质。洛川苹果搭乘冷链班列和跨境海运,十几天就能摆上外国消费者的餐桌。
煤炭与苹果,一“黑”一“红”,走的是货流;一座桥、一张票,走的是人流。黄河沿线的要素流动,正在产品出海与省际互通等方面同时加速。
“从2026年6月1日起,大门票统一80元,摆渡车16元,一票能游两岸、管两天。”陕西省宜川县黄河壶口瀑布风景名胜区管理局副局长李雪林说。
壶口瀑布横跨陕西省宜川县与山西省吉县,作为全国首家跨省联合创建的5A景区,过去两地各卖各的票。如今落地统一管理机构、统一品牌形象、统一票价标准等“五统一”机制,票务数据实时互通。

黄河壶口瀑布景区专属山西互通票专用通道。杜壮 摄
“协同靠的不是开大会,是钉在日常的会。”李雪林解释道,经营层面每周一开周例会,管理层面每月开月调度,县级层面每季度会商,问题不拖、矛盾不攒。这套节奏把省界上的扯皮磨成了配合。
目前黄河大桥7座以下车辆可通行。未来,陕西壶口景区游客中心旁将再修一座桥,实现多车运行。
“这不仅是门票互通,更是市场共建。”李雪林说,统一定价与通票互通解决了市场碎片化问题。这条“秦晋之好·山河相依”的文旅新路,正为跨区域资源整合提供可复制的实践路径。
绿染山河 红铸精神
在壶口瀑布一带的黄河沿岸,宜川县林业局副局长袁国荣2006年扎进黄河沿岸造林,一晃已二十多年。
“石质山地困难立地,最要命的不是没石头,是土层太薄。”袁国荣说,薄处只有十几公分,厚也不过二三十公分,而人工造林整地深度至少要60公分。”
办法是石坑客土。通过砌垒石坑、客土回填,解决山势陡峭留不住土的问题。
坑里主栽侧柏,耐旱,是宜川乡土树种。袁国荣走在山上,哪片哪年栽的都记得。“2015年栽的那批侧柏,当时苗子高一米二,如今长到了两米八。”袁国荣说,栽树就是栽历史,有个长久的念想。如今,这个作业区已栽植1.5米的侧柏共1.8万株,全县困难立地条件和石质山地造林成活率达到90%以上。
一棵侧柏锁的是石头山,一条河锁的是整片流域。往下游走,汾川河源头的南泥湾,治水复绿的故事同样在翻篇。
走进南泥湾,黄澄澄的稻田铺展到山脚,秋风一过,满川翻金。步入炮兵讲堂,木桁架屋顶透着岁月痕迹,舞台两侧“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标语格外醒目。

陕西延安南泥湾金秋稻田。远山林木斑斓,近处稻海金黄,游客漫步其间,感受“陕北好江南”的丰收景象与生态新貌。杜壮 摄
陕西省延安市南泥湾红色文化培训公司总经理曹靖说,不少学员反映,在这里坐着硬板凳,比在现代化教室感觉听课更入心。这里每年都会接待全国游客,其中,广东人最多。跨省而来的学员就想看看,当年那句口号是如何从一片“烂泥滩”里干出来的。
南泥湾是黄河一级支流汾川河的源头,属典型黄土高原丘陵沟壑区。2020年,延安市宝塔区启动水系连通及水美乡村建设试点项目,选取汾川河上游南泥湾段28.03公里作为治理核心区,总投资3.67亿元。通过“两清一护”、小流域治理、水系连通等六大工程,建成30.7公里水土保持林带,封育总面积达94.2平方公里,区域森林覆盖率提升至87%。
步入南泥湾湿地公园,水面平阔,不远处,野鸭正贴着水面游弋。在延安市南泥湾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党工委副书记王军看来,源头守不住,黄河就清不了。南泥湾守住了,就是一河清水送黄河。
黄河的事,从来不是一省一县的事。中共陕西省委、陕西省人民政府印发的《陕西省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规划》提出,统筹谋划联动上下游、干支流、左右岸的保护和治理。近年来,陕西省委、省政府多次召开推进黄河流域、秦岭和南水北调中线水源地生态保护领导小组会议,协同推进降碳、减污、扩绿、增长,水土保持、水资源集约利用、跨省协作逐项排进任务书。
“强化黄河流域跨省协同,是落实黄河重大国家战略的重要举措。”陕西省发展改革委党组成员、副主任温志刚表示,未来将持续深化省际联动,健全协同机制,推进共保联治、产业互补、要素互通,以协同治理护航两岸绿色高质量发展,切实把黄河战略落到实处。
黄河高质量发展,是两岸人一起过
◎杜壮
黄河高质量发展究竟是什么?
在近一周沿黄河中游的调研采访中,这个颇为宏观的命题被拆解成了一个个生动的改革故事。
在陕西省榆林市通往延安市的高速公路上,沿路的山坡上种满了绿树。如今的延安,已不只是歌曲《山丹丹开花红艳艳》里的那个延安——沟壑还在,峁梁还在,但坡上有了林带,川道里有了稻田,曾经“下一场雨、褪一层皮”的黄土坡,现在能拦住水、留得住肥。在调研的路上,副驾上的当地同志说:“你别看现在绿,二十年前这时候,风一吹满脸都是黄泥。”一句话,把“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从文件里“吹”到了脸上。
真正懂黄河,是从沿黄公路开始的。
车贴着晋陕峡谷走,黄河在底下一道弯一道弯地甩。你以为它只是景,可府谷人告诉你,它是一道“生活线”:保德的老汉过桥来府谷看病,府谷的姑娘过河去保德吃碗托。产业上,府谷原镁产量占全国51%,保德探明铝土矿约86.4亿吨,优势互补。文化上,两地口音几乎一样。当地人半开玩笑地说,我们只用三分钟的工夫,就跨省了。高质量发展,先得让人愿意过来、能过来、过来不绕路。
往南走,陕西省延安市洛川县的苹果把“高质量”讲得更细。
黄章村未来果园里,村民李焕民家的苹果地旁,农药在线监测、土壤墒情传感器一排排立着,数智综合展示平台上实时跳着pH值、含水量、积温、病虫害风险。果农不再只信“祖传经验”,手机上能看见地渴不渴、虫来没来。
隔壁的洛安府村党支部书记王永新,这两年把公章别腰上、把工装穿身上,摇身一变成了村级社会化服务有限公司的“总经理”。旋地、打药、套袋、农资集采,机器20分钟翻完一亩地,价格比市场低一成多。他笑说:“村支书管人,总经理管事,现在俩身份一肩挑,怕的是把老百姓成本降不下来。”
苹果还是那颗苹果,洛川还是那个洛川,但“谁来务果、怎么挣钱、品牌往哪走”全变了。苹果园不是把农民变程序员,而是把程序员、农机手、经纪人、村支书拢到同一块地里。
沿河继续往南,黄河冲出龙门天险,2020年通车的禹门口黄河大桥主跨565米,把陕西省韩城市和山西省河津市连起来。过去两地产业同质化,你上焦化我也上焦化,你建钢厂我建小钢厂,产品一过剩,两岸一起难受。韩城市发展改革委主任党辉说,现在两地发改部门不再空讲理念,而是拿案例给企业摆事实:你做特钢、我做铝厂,你产原镁、我搞精深加工,产业链上下游互补,别在单一环节里内卷。
可“不内卷”不等于“不干老本行”。在距离黄河不远的陕西旭强瑞清洁能源有限公司,其负责人王进辉说,转型不是把老本行扔了,而是让老本行换口气。目前,公司以周边煤焦企业富余的焦炉煤气为原料,通过压缩、净化、甲烷化等工序,生产出绿色清洁的LNG(液化天然气)。“煤还是那块煤,焦化还是那门活,只是过去点天灯烧掉的尾气,现在进了管道,成了能源。”
黄河流域产业转型,不是西部给东部让路,也不是资源型城市等死,而是把“黑”的部分慢慢盘出“绿”的底色。老产业不是躺平,是换种活法接着干。
黄河高质量发展,不是把河驯服,而是两岸人学会一起过。
大河奔流,故事还在续写。
这一次,执笔的不再是古人,而是府谷的桥、洛川的果、宜川的树,和每一个不肯被黄土困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