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拜月,寻那轮古老的诗心
来源:陕西日报 2026-09-26 08:03
中秋至,月满如轮,天地间氤氲着一层温润的银辉。一轮明月,悬于寻常百姓的庭院之上。中秋拜月,从古至今。这个古老的民俗背后,藏着一颗被月光浸润了千年的诗心。这颗诗心最终落入每一个仰望者的眼眸,化作最柔软的牵挂。
拜月原是极庄重的事。《周礼》载有“秋分夕月”的祭祀仪式,而民间将这份对月的敬意,渐渐融入了八月中秋的圆月之下。北京月坛的秋分祭月大典曾是皇家盛事,但更具生命力的,是万家灯火中摆出的月饼、石榴与莲藕。当祭月不再只是皇家的典礼,月亮便成了所有人的故人与知己。你在天涯,我在此地,抬眼却是同一片清光。
于是,我们有了张九龄的怅望。“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寥寥十字,将空间的距离化作月光下的同频。那轮从海上升起的明月,照见了诗人的孤独,也照见了无数游子的乡愁。中秋的月不必问归期,它只需安然悬在那里,已足以让远行的人心头一热,让留守的人眼眶一湿。诗心在此刻,正是在无法逾越的距离中,搭建起一座银色的桥。
更有苏轼的豁达。他在密州的中秋夜大醉至天明,举杯问天。明明“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已是千古定局,却偏要说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宽慰。中秋的玄妙正在于此:团圆固然美好,但诗心偏要在离散中寻找联系,在遗憾中开出花来。那轮高悬的清辉,从不问地上的人是否聚首,是诗人让月光有了人间烟火的暖意。
然而,我们有多久不曾认真地抬头看一看这轮中秋月了?霓虹湮没了月色,手机屏幕取代了月光下的静坐,团圆饭在匆忙中开始又结束,月亮在我们眼中退化为一个节日的符号,而非值得凝视的存在。我们丢失了古人那种“待月”的耐心,与其说是在等待一个天体的升起,不如说是在等待一种心境的降临。所谓追寻诗心,不过是重新学习在喧闹的节日里找回“看月亮”的心境。安静下来之后,月色才重新变得清晰。
中秋的月色是温润的。它不像冬月那般清寒刺骨,也不似夏夜月光那样轻薄浮泛,而是一种沉静的、足以抚慰人心的皎洁。它照着归途的旅人,也照着窗前独坐的身影;它成全了团聚的热闹,也安顿了孤寂的清醒。古人选在此时祭月、拜月、赏月,既是为了祈求团圆平安那样的朴素愿望,更是为了确认,在圆满与缺憾交织的人世间,仍有一种情感指向永恒的浪漫,指向无论身在何方都能共享的那一份皎洁。
这是我们的文化乡愁。不需要香案与祭品,只要一抬头,自会与千年前的诗人望见同一轮明月。张若虚曾在春江边叩问“江畔何人初见月”,那份对月色的哲思,在中秋夜依然回响;苏东坡把酒问过的明月,今夜依然在我们杯中荡漾。中秋是时间上的刻度,而月光是心灵上的刻度。前者标记团圆,后者连接古今,连接你我,也连接那个正在仰望的自己。
诗心其实从未远去,只是在推杯换盏的喧嚷中,静静地等我们静下心来,在桂花浮玉的香气里,与古老的诗心重逢。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月光静静覆上你我的肩头,薄薄一层,足以照见内心所有不曾言说的角落。
叶正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