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一片月 秋思落谁家
来源:陕西日报 2026-09-26 08:02
提及唐人咏月咏长安句,论点赞率与覆盖面,能“打过”李白之“长安一片月”者,恐怕寥寥。而与此“天上谪仙人”相映成趣者,唐代诗人王建颇接地气,始终心存人间烟火,同为咏中秋,亦留下了千古名句“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名句在兹,无须高下。顾视今昔,面对长悬夜空或偶因天雨而暂敛芳容之“长安一片月”,人世间,诸见闻不同而所思亦异之人,正何妨各言其“秋思落谁家”?
长安一片月,秋思落谁家?
近年,每逢中秋,长安多雨,颇异昔时。月既不在天,则其明与否,只好聊存想象,而无边秋思,更不知落于何处。其实,纵无月当空,纵秋雨潇潇,一句“长安一片月”早已成刻入国人心底之印痕,无时无之、无处无之。凡识汉字者,人人如处万古不息之文化时空链,一摁“长安”“中秋”“月”诸键,则如海碧空中,无论有月无月,皆已自动触发响应,丝毫无损于人们此时此刻之纷然秋思。
甚至,无论身在何处,所对何景。
比如石鲁,比如塞上。上周于省美博观所藏佳作,石鲁那幅著名的《节近中秋》令人感发兴起。山峁上、月色中,山峦如海,高粱亦如海,画家望月怀人,其宁静清寂之怀,数十载光阴过去犹令人感怀不已。
当时石鲁于长安创作正酣。此前,彼方与人晋京联展而为世人初揭“长安画派”面纱,其对月怀思之情,或有柔情在焉,抑或有豪情在焉。此画中之“秋思”,落笔时,其情其意在石鲁,然绘成至今,过而观之者无数,对图必各生感慨。毕竟,人之不同,犹如其面,论画亦然,“秋思”亦然。
千门万户的长安城,古往今来,究竟秋思落谁家?
因长安、中秋、月,看似简单三元素,却可排列组合出无尽可能,从而可浮现出无数名句,幻化出无量名胜,进而令人体味出无边悲喜。
然欲状写长安、中秋、月,纵谁有如椽之笔,亦何异吃天?似无所措其手足。无论谁,皆不过如蚁撼树,而所作亦大类沧海一粟、九牛一毛,徒令人空劳想象。
长安难写,况长安之秋、之月。而一些生长斯地,或来至斯地,或留于斯地者,皆各有秋思。
“年年今夜每登楼,万里秋空豁此眸”,此不才之拙句,因某年中秋夜雨,长安无月,故此兴慨,并咏及密雨而驱残暑等。后有多友步和,中有书法家张红春之“秋风秋雨过层楼,慢慢声声弦韵幽”云云,自述于中秋雨夜录陶潜诗遣兴而得句。惟彼言“弦韵”,或指雨脚如麻而敲树打窗之状,或自述夜练或夜听古琴之实,彼人彼时之秋思,雅静可想,隐现句下。此或当今文士之心思一二。
再言李白,其“长安一片月”下,是“万户捣衣声”,好一派壮阔盛大而又有几多无奈的人间清响。万户捣衣声中,征人、思妇,家国、岁月,此起彼伏。
昔时长安城,遭逢离乱之唐皇,一度“行宫见月伤心色”,而“凡夫”如文士等见月,其状又将何如?
绝非寻常意义上“凡夫”之已故作家陈忠实,标准长安人,曾以《毛乌素沙漠的月亮》述及路遥所召集的“长篇小说创作促进会”。
彼时正值盛暑,平凹、京夫、白描等陕西一帮于国内崭露头角的文学青壮年们,受思想解放时风之鼓舞,皆随当地干柳棒所燃之炬火而起舞。陈忠实与子页摸黑前往沙漠深处时,忽惊遇平生所见最大圆月,一时感叹莫名。时隔二十余载,陈忠实犹援笔记之。
一个长安人,所见之月,何其壮美且盛大乃尔!盖彼之世也时也人也,其青春之气,亦如长风浩荡,至今,犹令人怀想久之。
是江山代有才人出,是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代谢者,亦有声腔名世之伶人。秦腔名家李爱琴忽焉作古,虽云高寿,深可哀缅。三秦大地上,论戏迷之众,其影响力可谓无远弗届。其代表剧目《周仁回府》中有句“今夜晚月朦胧四野寂静”。而今,斯人已去,于此“夜寂寂风冷冷”中,纷纷秋思随苍凉秦腔之起承转合,迤逦落入万千家。
逝者长已矣,其所留之笑貌音声如恒,而健者则尤令人动容。
数日前,就在大雁塔附近,潇潇秋雨中,众人围观下,影视演员张国立朗诵了白居易的《长恨歌》。《长恨歌》将唐时那段著名的生离死别演绎得精彩纷呈,朗诵者基本功之强、投入之深,令人赞叹。于长安城中如此地界,乐声相和之下,恍令人重见历史风烟滚滚而来,则附近诸雕塑,人马列阵、旌旄翻飞,仿佛亦因此番朗诵而顿增活力。若舍去了唐都故地长安城这座时空地标,若少了今人对往事的钩沉与揣摩,多少昔时名篇,虽不至于随流水落花而去,多少蒙尘。
长安之大,便于此“一片月”之光华披拂处,《长恨歌》悠悠而起,恍若海外仙山之仙游寺千载静默。心系民瘼的白居易在拈须吟哦,华清池自是“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海内宾朋纷至沓来,观看声光电交织出的旧事演绎,而谁又能不知,曲终人散,“秋雨梧桐叶落时”。
万般皆会烟消云落,唯有长安长在,是以,常来长安。
长安已中秋。
那中天圆月所照拂的,除了永远的长安城,还有那“终南阴岭秀”,那皓皓之太白积雪,那华岳潼关之百二关河,那瑞霭祥光之深山诸刹及梵宇琳宫,那“茂陵刘郎秋风客”,那杜甫之鄜州望月,那关关雎鸠的诗经之地,那寒溪夜涨之萧何月下追韩信处,那秋风萧瑟五丈原,那曾“九天阊阖开宫殿”之大明宫,那幽幽婉转之汉宫秋月,那一望茫茫、画船相续之未央湖、昆明池与曲江池,以及那雉堞相仍、与“高高秋月照长城”同趣的西安古城墙等。凡此种种,其上、其间、其里,皆可落驻以无尽无边之秋思。
无尽的长安城,无边的中秋月。
北京女作家叶广芩,居陕逾半世纪,俨已“老陕”。她曾有忆旧之章《景福阁的月》,记少时于颐和园过中秋之天籁童趣。再后,于“长安一片月”下,她步其“千年前任”白居易之后尘,挂职周至,深入秦岭,扎根老县城,为陕地留著作多多,彼之读者众,秋思正无涯。
长安城“万千家如围棋局”,是一座历尽沧桑之地,也确是一方福地,古意端庄之余,青春之气渐又勃发。于此,出外者恋乡思乡,白居易客居江州时念此而思乡,而客此者认乡爱乡。足迹遍海外如行走丝路之肖云儒于意大利度中秋时,当场挥毫宣介此乡,头顶那轮中秋月,纵然万里外,依然被认作“长安一片月”。
而至于中秋之际,有月无月,何伤乎?人念长安,心有长安,心思浩茫连广宇中,便永是“长安一片月”。且旷朗明净、刚健飒爽之诸般秋思,纷纷然扑面而来。
秋风吹不尽,秋日胜春朝。
王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