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己觥。

姓名：日己觥

等级：国家一级文物

出生时间：西周

出生地：宝鸡市扶风县齐家村

年龄：约3000岁

户籍登记时间：1963年

现住址：陕西历史博物馆

“原来成语‘觥筹交错’里的觥长这样！”“龙、凤齐聚器身，纹样看着格外雅致。”“古人的酒器，造型设计真是别具一格。”……7月2日，陕西历史博物馆第一展厅内，许多游客驻足凝望日己觥。家长带着孩子贴近展牌细读文字，游客举起手机多角度拍摄器盖上独特的神兽龙凤造型。作为周原出土的青铜器物，日己觥造型独特、纹饰层次丰富、历史底蕴厚重，是展厅里人气颇高的展品。

“日己觥1963年出土于宝鸡扶风齐家村西周窖藏，是西周时期极具代表性的盛酒器。器身留存的完整铭文，清晰记录了西周贵族的祭祀往事，是研究当时青铜铸造工艺、金文体系与完整礼乐制度的重要实物。”陕西历史博物馆社会教育部讲解员高琦站在展柜前，向游客娓娓道来。

壹 周原窖藏遗珍：出土溯源与器物形制

扶风地处周原的核心区域，是周人发祥、扎根的故土，出土了许多西周时期的宗庙遗址、贵族墓葬与青铜窖藏。

1963年，扶风县齐家村村民在田间劳作时，意外发现一处保存完好的西周青铜器窖藏。村民第一时间上报文物管理部门，考古人员随即赶赴现场，开展勘察、清理与保护工作。该窖藏距地表约2米，共出土6件青铜器，器物摆放有序、功能划分清晰。3件青铜器的纹饰、铭文统一，为贵族成套祭祖礼器，另外3件为配套盥洗器具。

当地流传这样的故事：这套礼器铸造于西周中期，在天氏宗族世代相传。到了西周末年，犬戎入侵关中，战乱四起。天氏宗族担心传世重器毁于兵祸，仓促间将全套礼器深埋地下。随着王室东迁，天氏宗族再也没能回到周原，这批器物就此在黄土中沉睡了近3000年。

出土时，整套器物保存状态完好。陕西历史博物馆建成后，这批青铜器正式调拨入馆，常年固定展出。

日己觥通高32厘米，通长33.5厘米，腹深12厘米，重9.225千克，是典型的鸟兽形盛酒器。高琦介绍：“这件器物整体是带盖的长方形造型，4个角的透雕扉棱，既能加固器身，又增添了礼器的庄重感；前端宽口上扬，与兽首器盖的弧度刚好贴合，倒酒时不会洒出来；后面宽大的兽尾是把手，弧度贴合手掌，方便持握。整体器型端庄稳重，线条收放有度，兼顾礼仪审美与日常使用需求。”

整件器物最吸引人的是器盖。器盖最前方是昂首挺立的双角怪兽，兽目圆睁，轮廓写实；盖背中脊有一道龙形的扉棱从兽首直贯尾部，龙头恰好抵在怪兽两眉之间，龙身向上拱起，姿态灵动；扉棱左右两侧各伫立一只长尾凤鸟，凤鸟曲颈回首，3条修长尾羽向后舒展；盖的后部饰有饕餮纹，纹饰排布疏密有致，层次分明。

周原有“凤鸣岐山”的传说，凤凰在当时被视作国运兴盛的祥瑞之兆。日己觥集齐了龙、凤等瑞兽，在西周青铜器里并不多见。这些瑞兽寄托了主人期盼家宅安宁、国运长久的心愿，也能看出主人尊贵的身份地位。

关于这件器物的定名渊源，还有一段流传已久的文史轶事。

宋代金石学兴盛，中国古代礼器之名，大多出自宋人的考据。宋人曾把这类带流、带柄的青铜容器统一归为盥洗用的匜，长期混淆两类器物的功能与定名。事实上，商周时期，这类带盖兽形酒器多自铭为“彝”“宗彝”“宝尊宗彝”，日己觥的铭文中也以“宝尊宗彝”自称，但这类称谓并非该类器物的专名，也常见于其他青铜礼器，因此其定名经历了相当曲折的过程。直至清末，学者王国维明确考证：宋代以来称为“匜”的器物，有盖的是觥，无盖的是匜；觥是盛酒器，匜是注水器。从此，这类器物被正式定名为觥，也就是成语“觥筹交错”中所指代的宴饮酒具。

从青铜礼器发展脉络来看，觥主要流行于商末至西周中期，在西周晚期逐步退出礼器组合，存世数量稀少。像日己觥这样成套出土，搭配尊、彝使用的器物，直观印证了周原作为西周政治、文化中心的繁荣景象。

7月2日，陕西历史博物馆社会教育部讲解员高琦在介绍日己觥。

贰 器载精妙技艺：纹饰与铸造密码

展厅里，多数观众最先留意到日己觥繁复精美的纹饰，但很少有人读懂纹样背后的时代变化。高琦常会提醒游客：“这些浮雕纹样不只是装饰，还是商周时期审美、信仰变迁的直观载体。”

顺着器物由上至下观赏，器身纹饰清晰分为三层：靠近流口的上层刻有回首夔龙纹，龙尾之后紧跟着一只小鸟，一静一动相互映衬；中层腹壁为主体纹饰，是完整的饕餮纹，纹样饱满庄重；下层的圈足部有环绕一周的鸟纹，与器盖纹饰上下呼应。

商代青铜器上多装饰有狰狞的兽面，用来彰显神明威严。进入西周，礼乐思想主导社会，纹样逐渐变得平和规整。这种审美转变，是周人从敬鬼神转向重人伦礼制的缩影。在这件器物上，能同时看到两种纹饰风格：方形直壁的器身、形象完整的饕餮纹是商代遗风；灵动小巧的鸟纹，以及铭文的字形书体，彰显着西周独特的文化气质。

整件器物采用的是典型的复合铸法，以陶范铸造为基底，搭配分铸工艺完成立体造型。工匠先塑完整陶模，精细雕刻各类瑞兽纹路，再分制内外陶范校准拼接，将铜液浇入范内，等铜液冷却后脱范修整。结构复杂的龙凤、神兽无法一次性整体浇铸，工匠便单独分铸成型后再与器身拼接打磨，接缝几乎不见痕迹，足以窥见西周关中地区成熟的冶铸水平。

器盖、器腹底部刻有内容完全一致的铭文：“乍（作）文考日己宝尊宗彝，其子子孙万年永宝用。天。”末尾的“天”字是天氏家族的族徽，“日己”则是采用商人日名制度命名的祖先庙号。

据考证，商人习惯用天干定祖先庙号，使用图画式族徽。周人摒弃了这套习俗。但天氏家族保留了这种传统。

现有考古资料显示，天氏家族青铜器已累计出土80余件，最早可追溯至殷墟一期，最晚一件是2003年眉县出土的西周晚期天盂，宗族脉络从商代中期延续至西周末年。此外，甲骨卜辞中也有关于天氏与商王室往来密切的记载。这些线索足以证明他们是商王室遗留的贵族后裔。

日己觥的这段铭文，正是天氏后人铸造礼器、祭祀亡父、祈求家族绵延兴旺的直接记录，也是研究西周金文、宗族制度难得的一手材料。

7月2日，游客在欣赏日己觥。

叁 觥承礼乐文脉：祭祀传统与历史价值

西周社会依靠礼乐制度划分等级，各类青铜礼器是等级、信仰、礼仪规则的物质载体。“器以藏礼”的理念在宗庙、宴饮用器中随处可见。

日己觥的独特造型、成套出土组合与铭文信息，完整还原了西周时期成熟的祭祀体系、宗族观念与森严等级秩序。

“在商周礼制框架内，为先祖铸造专属成套礼器、定期举办宗庙祭祀，是贵族的重要传统。结合同坑出土的整套祭器来看，天氏宗族在当地拥有稳定封地与较高社会地位。”高琦说。

这件觥拥有两大固定使用场景，分别对应祭祀与社交：在庄严肃穆的宗庙大典上，它用于盛放祭酒，以美酒沟通先祖、天地神灵；在贵族间的日常宴饮、诸侯的集会上，它被作为高端酒具使用，像《诗经》中提及的“兕觥”，便是这类器物。

西周针对礼器的使用有着严苛礼制约束，从器物形制、纹饰繁复程度到使用人群都划分明确等级。青铜觥本身就仅限贵族阶层使用，再叠加多重瑞兽浮雕、复杂分铸工艺，足以证明青铜觥的使用者绝非普通平民。高琦说：“周礼提出‘名位不同，礼亦异数’，身份不同，所用礼器规格、纹饰、数量都有严格区分。这件器物的整体规格与精美装饰，是西周等级制度最直观的实物体现。”

周原出土的日己觥，是考证天氏望族历史的重要实物，也是区分觥、匜两类器物的标准参照器。

如今，它作为重点展品，常年面向大众展出，持续向海内外观众传递西周青铜美学与礼乐文明。

临近闭馆，仍有不少观众驻足。一件沉睡了近3000年的青铜礼器，从宗庙祭祀重器，到战乱中深埋黄土，再到博物馆展品，形态未曾改变，承载的文明脉络不断延续。细细品读日己觥的铭文，能触摸商周交替的历史脉络，读懂先民藏在青铜里的文明密码。

记者 陈志涛文/图

记者手记

一觥鉴千年 文脉贯古今

驻足陕西历史博物馆青铜展厅，凝望日己觥，仿佛与西周文明隔空相望。这件出自周原核心区域的青铜盛酒器，以规整庄重的器形、层次分明的纹饰、完整清晰的铭文，为今人搭建起一条触摸历史原貌、了解先民生活的通道。

日己觥1963年出土于扶风齐家村西周窖藏。它铸造于西周中期，西周末年因战乱被仓促深埋，就此在黄土中沉睡近3000年。

通过这件器物，我们能直观了解西周中期青铜铸造的工艺水准：陶范与分铸相结合的复合技法，让立体兽首与器身衔接严丝合缝；三层纹饰排布疏密有致，透雕扉棱兼具加固与装饰功用，处处可见古人的设计巧思与扎实功底。

器以载道，藏礼于物。日己觥更深层的价值，在于其承载的文明密码。器盖与器底的铭文，记录着天氏后人为祭祀亡父铸器的缘由，以及祈愿子孙万年永宝的心愿，是西周宗法制度与祖先崇拜传统的直接物证。器身之上，形象饱满的饕餮纹保留着殷商文化的鲜明印记，灵动小巧的鸟纹则彰显着周代礼乐文明的新风尚。一器之中，可见商周文化的交融，也可读懂“器以藏礼”的文化内涵。

从宋代金石学界将其与匜混称，到清末学者考据正式定名为“觥”，对这件器物的认知是一段学术传承的缩影。如今，日己觥作为陕西历史博物馆的常设展品常年与观众见面，以此为原型的文创产品也走进大众日常生活，让厚重的历史变得可触可感。从宗庙祭器到窖藏遗珍，再到公共文化资源，日己觥的身份在岁月中不断转换，但其承载的文化内核始终延续。

触摸一件青铜重器，梳理一段历史脉络，传承一脉文明根系。要保护好、研究好历史文物，讲好三秦大地灿烂的历史故事，让更多人读懂华夏礼乐文明的深厚底蕴。

陈志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