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 一城碧水背后的治理密码

来源:陕西日报 2026-07-07 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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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昆明池(6月24日摄)。 记者 刘坤 摄

6月28日傍晚,灞河广运大桥一带,落日熔金,水鸟掠波。地铁3号线跨河而过,与长安塔同入一景;桥下桨板轻移,缓向河心。城影、水色、人迹相映,颇具江南水乡之韵。

这样的景象,并不符合很多人对西北城市的印象。事实上,西安并不富水,人均水资源占有量仅184.5立方米,属于严重缺水城市。

然而,西安却拥有浐灞“后海”、曲江池、昆明池等一批滨水空间,形成近似江南水乡的视觉观感。一个问题自然浮现:缺水的西安,何以似江南?

这背后,是一道道必须破解的现实课题:季节性河流如何实现常流常清?景观水体如何维持生态平衡?防洪、供水、生态保护如何协同推进?面对持续增长的人气,城市治理能力又如何跟上?

缺水之地如何治水、用水、兴水、亲水,这组看似矛盾的命题,构成了西安“湖光水色似江南”的底色。透过一城碧水,也能看到一座城市发展理念和治理方式的深刻变化。

季节性河流变常流“生态河”,从无人问津到“一席难求”

谈起浐灞生态的变化,在浐灞国际港从事生态工作10余年的韩波有喜有忧。

“喜的是生态越来越好。”韩波说,鸟的变化最直观。沿河绿带和河心岛建成后,栖息鸟类从50多种增加到260多种。忧的是周末、节假日人流量过载。仅浐灞“后海”周边,露营天幕每天就达到5000顶至8000顶,河岸空间承载压力不断增大。

人气旺,从侧面体现了浐灞生态的蝶变。但这样的变化,并非一朝一夕。

浐河、灞河都是典型的北方季节性河流,有雨有水、无雨少水,有时甚至面临断流。季节性河流变成四季有水的“生态河”,背后既有大工程,也有“绣花功夫”。

“经过流域综合治理,我们把河岸、河床恢复到采砂前的自然状态,同时形成生态水面,环境随之改善。”韩波说,如今,浐河、灞河已实现四季常流。

相比蓄水,治污更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过去,西安城东部分污水曾顺地势流入河道。要让市民看到一泓清水,首先是治理污染。

“既要治内源污染,也要治外源污染。”韩波说,河道原有污染要清理,岸上污水要截流,雨污管网要分流。其中,岸上截污最为复杂。地下管网属于隐蔽工程,修管道、建污水厂、协调用地,每一项都涉及面广、投入巨大。

沿河整治过程中,大量建筑废料、砼块如何处置,也是绕不开的问题。经过论证,在符合堤防和水利工程规范的前提下,可利用部分被用于堤防回填。“量非常大,都是几百万立方米。”韩波说。

一条河流重获新生是一个系统工程。浐灞在开发之初便编制流域总体规划,并同步制定水资源、林业、防洪、环保等多个专项规划,协同推进。

经过多年治理,如今浐河、灞河水质常年稳定在Ⅲ类,部分时段接近Ⅱ类。越来越多的鸟类“用翅膀投票”,成为生态持续向好的最好注脚。

不过,生态建设从来不是“一劳永逸”。韩波把浐灞的发展划分为几个阶段:初期的基础建设是1.0阶段;世园会后进入2.0阶段;十四运会和“三河一山”绿道建设之后,水系连通、岸线空间进一步完善,进入3.0阶段;如今,大规模建设基本结束,浐灞正从“大开发”转向“精细化维护”。

对于一座缺水城市而言,把水留下来只是第一步。更难的考题在于:有限的水,能否孕育稳定的生态;稳定的生态,能否真正融入市民生活;而当越来越多的人来到河边,这份来之不易的生态红利,又能否被持续守护。

从无人问津的季节性河滩,到周末“一席难求”的城市会客厅,浐灞的变化证明,生态治理是一场需要耐心和定力的系统工程。

昆明池归来,“周回四十里”的盛景重现

6月17日,天气晴好。站在昆明池景区高处远眺,水天相接,碧波荡漾。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眼前这片浩渺水域是由南、北两个池体组成。

一个昆明池,为何分南北两池?

“北池连接沣河,汛期通过明渠调蓄洪峰,承担防洪和生态功能;南池接入引汉济渭来水,承担城乡供水功能。”斗门水库工程部部长王阳说。

昆明池,工程名称叫斗门水库。它是在古昆明池遗址基础上建设的现代水利系统,具有城乡供水、防洪保安、改善生态、文化传承、文物保护等功能。如今,北池已经蓄水运行,南池仍在建设。南北两池承担着不同使命。

如果说浐河灞河“回答”的是季节性河流如何实现常流,那么昆明池面对的,则是另一个命题:在约束条件下,如何重新组织水资源?

2020年7月,斗门水库工程正式开工。建设高峰期,2000多台机械同时作业、近千名工人同步施工。如此庞大的工程,稍有不慎便可能出现意外情况、影响进度。

为此,整个工地被划分成一个个网格单元,每一条作业线路都经过精确设计。“所有车辆都要按照规定路线行驶,即使绕远,也不能随意穿插。看起来不够灵活,但这是保证安全和效率最有效的办法。”王阳说。

在建设者眼中,这个工地像一盘巨大的棋局。秩序取代了无序,也降低了风险。仅用一年时间,北池主体工程便基本建成,并于2022年实现蓄水。

然而,蓄上水只是开始。

北池蓄水初期,由于水流速度减缓、水体流动性不足,加之生物种类单一,一度出现富营养化现象。

“水进来了,但还没有形成真正的生态系统。”王阳说,发现问题后,他们开始给这片水域“补生态”。

沉水植物、挺水植物逐步种植,有益鱼类、底栖动物和微生物陆续投放;沿湖布设推流、曝气设备,让湖水缓缓流动……

经过几年持续优化,北池逐渐形成稳定生态系统,水质长期保持在地表水Ⅲ类标准,一个承担防洪调蓄功能的人工水体,逐渐有了“自我修复”的能力。

更大的变化,还在未来。

北池来水取自沣河,属于黄河水系;南池通过引汉济渭工程引水,属于长江水系。两大原本分属不同流域的水系,将在这里汇聚。

王阳形象地说:“在这里,长江水和黄河水是可以‘握手’的。”

按照规划,南池建成后,年供水能力达8700万立方米,将成为西安城市供水体系的重要节点。

站在今天的昆明池畔,烟波浩渺、水天一色,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汉朝时“周回四十里”的盛景。千年之后,昆明池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它所回答的,是一个更现实的问题——通过科学调度和系统治理,每一滴水,可以发挥更大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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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7日,工作人员在曲江池水面进行生物抑藻作业。 记者 郝颖 摄

从“有水可看”到“近水可亲”,精细化运营提高承载力

说起西安人与水最亲近的地方,曲江池是绕不过去的一个。

居民区与湖水仅隔着一条小路,地铁寒窑站就设在公园里。走出地铁站,满眼碧波。对周边居民来说,在这里晨跑、散步、遛娃、拍照,早已成为日常。

对曲江池遗址公园景区管理部综治经理刘辉来说,这片湖更像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学土木工程出身的他,10多年来一直与湖水打交道,从一名工程人员慢慢成了研究水环境的“行家里手”。

“2008年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工地。”刘辉说,“从开始建设到现在,就像看着一个孩子从出生到长大,整个过程我都参与进来,心里挺自豪。”

随着生态越来越好,来的人越来越多,管理的难度也在增加。

“曲江池分上湖和下湖,通过循环系统实现水体联通和调蓄交换。”刘辉说,水在上湖和下湖循环,还会进入大唐芙蓉园及后续河湖体系,动态流动。

但湖水并不会自己保持清澈。每年5月至10月,是刘辉最忙的时候。天气炎热,水流减缓,容易出现水华。一旦处理不及时,不仅影响景观,还会影响水质。

“基本天天都要巡查,发现问题马上处理。”刘辉说,在游客看不到的地方,一套精细化维护体系始终在运转。

在曲江池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围栏围起一块小小的试验区。“这是2023年开始做的水下生态修复试验。”刘辉说,当时湖区局部出现水华,为了改善水质,园区引入生物抑藻技术,通过恢复水下生态系统,提升水体自净能力。

如今,试验区与周边区域形成鲜明对比。在试验区,透过水面,能够清晰看到水草随波摇曳,透明度明显提高。

“效果比预想的还好。”刘辉说。经过近几年持续治理,曲江池水质一直稳定保持在Ⅳ类标准,并且还在不断优化管理措施。

作为遗址公园,曲江池的魅力不仅在于水。沿岸分布着大量铜雕、石刻和历史遗存,游客漫步其间,仿佛穿行于古今之间。

不远处,一条白龙昂首向天,喷出细密水雾,不时引来游客驻足拍照。

“这是白龙吐涎景观。”刘辉介绍,古人遇到旱灾时,曾以木龙祈雨,寄托风调雨顺的愿望。如今,这一历史典故被重新融入景观设计,让传统文化有了新的表达。

不过,在刘辉看来,眼下最大的难题已经不是水,而是人。

“生态好了、环境好了,大家都愿意来,这是好事。”他说,“但有些不文明行为也会出现,比如乱扔垃圾、私自捞鱼,甚至破坏植被。”

每当发现这些情况,巡查人员都会第一时间进行劝导。“开放式公园,需要大家共同维护。”刘辉说。

10多年过去,曲江池遗址公园早已成为市民共享的城市客厅。从“有水可看”到“近水可亲”,考验的不只是建设能力,更是综合治理能力。一池碧水,最终滋养的,不只是城市生态,更是一座城市的品质、温度与未来。

记者 刘坤 郝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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