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国行丨金耀州窑月白釉鋬耳洗 千年炉火中的一抹月色
来源:陕西日报 2026-01-07 08:23

金耀州窑月白釉鋬耳洗。

2025年12月23日,耀州窑博物馆讲解员韩亮在展台前介绍文物。

2025年12月23日,游客在阅读金耀州窑月白釉鋬耳洗简介。
姓名:金耀州窑月白釉鋬耳洗
等级:国家一级文物
出生时间:金代
出土地:铜川市耀州区庙湾镇
年龄:约850岁
户籍登记时间:1988年
现住址:耀州窑博物馆
“这‘不施粉黛’的瓷器,有一种天然的美感,像一块美玉!”2025年12月23日,在位于铜川市王益区的耀州窑博物馆内,来自西安的游客陈思颖仔细观赏着展台内的一件瓷器。
“这件金耀州窑月白釉鋬耳洗,代表着金代耀州窑烧制技艺的巅峰。”耀州窑博物馆讲解员韩亮向游客介绍,“这件瓷器造型十分精致,没有任何纹饰,通体呈月白色,釉质光滑莹润,好似深秋的皓月,恬静、温润,是耀州窑博物馆的重量级文物。”
壹 寺院旧址 惊世发现
1988年夏季的一天,铜川市耀县柳林镇寺村(今铜川市耀州区庙湾镇五联村寺村组)的几个孩子在村外土坡上玩耍。当他们从土坡滑下时,坡面上忽然塌陷出一个圆洞。孩子们好奇地趴在洞口往里看,惊讶地发现洞内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瓷器。
耀县文物部门闻讯赶来后,从洞中取出36件(套)瓷器。韩亮介绍:“这个窖藏后来被考古界称为耀县柳林镇窖藏。窖藏出土瓷器数量多、釉色品类全、器型多样,是发现彬县窖藏后耀州瓷文物的又一处重要窖藏。”
“当地村民告诉考古人员,窖藏所在地原来是个崖面,村民经常在此取土,时间一长,覆盖窖藏的土层被取得差不多了,就发生了塌陷。”韩亮说,“耀县柳林镇窖藏出土的瓷器中,有碗、盘、盏、杯、洗等9种器型,翠绿、姜黄、月白3种釉色。金耀州窑月白釉鋬耳洗就是其中之一。”
金耀州窑月白釉鋬耳洗口径15.4厘米,口微向内收敛,口沿的一侧有月牙形鋬耳,下贴一环形立耳,底足与环形立耳外侧釉层脱落,露出细腻致密的胎质。整器造型饱满,月白色釉温润如玉,釉层肥厚均匀,有着匀称大方、典雅温润的气韵之美。
如此精美的瓷器,是做什么用的呢?
在村子的南部区域,考古人员发现了大量陶制砖、瓦和少量的耀州窑青釉瓷片。此外,这批出土的瓷器外形完整,使用痕迹较少,且造型精美,不像是日常饮食用的器皿。考古人员据此推测,这批瓷器很可能是当时寺院举行佛事活动时所用的器皿。据村里老人介绍,窖藏所在地区因唐代有一座规模较大的寺庙而得名“寺村”。这一说法,与考古发现形成互证。
这批出土文物中,金耀州窑月白釉鋬耳洗尤为引人注目,为研究这处窖藏的历史背景提供了关键线索。
韩亮告诉记者:“这件鋬耳洗的造型与北京通县金大定十七年墓出土的青釉单耳洗造型完全一致,只是釉色有一定差别。据此,考古人员推断其烧造年代应为金代大定年间。”
贰 以瓷仿玉 好瓷胜玉
在中国陶瓷史上,耀州窑是一颗璀璨的明珠。在唐代创烧的窑口,历经千年风雨炉火不熄,以精湛的烧造技艺名垂青史。宋金时期,耀州窑步入鼎盛阶段,产品不仅供皇家使用,还沿着丝绸之路远销海外,成为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载体。正是在这一黄金时期,耀州窑工匠博采众长,在传承青瓷烧造经验的基础上,消化吸收景德镇青白瓷的工艺精髓,依托当地优质瓷土资源,成功烧制出独具风韵的月白釉瓷器,将“以瓷仿玉”的理念推向了新的艺术高峰。
南宋《清波杂志》记载:“耀州黄浦(堡)镇烧瓷名耀器,白者为上。”这表明在宋金时期,月白釉瓷器已经作为耀州窑烧造技艺的巅峰名扬四海。作为耀州窑烧造技艺的巅峰之作,月白釉瓷器以温润质感与典雅气韵,成为宋金时期文人雅士追捧的珍品,彰显着那个时代的审美风尚。
为何当时的人们如此崇尚月白釉?“这得从古人的玉器崇拜说起。”耀州窑博物馆业务科工作人员石琳娜介绍,玉器在中华文明中不仅是珍贵的器物,还承载着深厚的精神内涵。《九章·怀沙》中有“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的句子,《诗经》中也有“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的诗句。孔子提出了“君子比德于玉”的说法,认为玉象征着多种美好品德。
然而,古代玉石资源稀缺,开采艰难且制作工艺复杂,难以满足大众对玉质器物的需求。在此背景下,“以瓷仿玉、以瓷代玉”成为历代工匠的追求,构成了中国陶瓷文化的重要脉络。
早在商周时期,原始瓷的釉色就已经是类似玉石的青色;唐代越窑的秘色瓷釉色如冰似玉;宋代景德镇青白瓷则通过高白泥胎和薄釉工艺,实现釉色“似白非白,似青非青”的玉质感;宋金时期的耀州窑月白釉瓷器在借鉴前人经验的基础上实现了突破与创新,以奶白色为基调,白中略泛青灰调,釉色浑厚不透亮,温润如玉,诠释了“巧如范金、精比琢玉”的赞誉。这种独特艺术效果的背后是耀州窑工匠对工艺的极致追求。
1986年,铜川市陈炉陶瓷厂的科研人员对耀州窑出土的月白釉瓷片与青釉瓷片进行检测,发现月白釉的含铁量明显低于青釉。尽管二者均采用弱还原法烧制,但与青釉相比,月白釉的烧造温度仅为1270摄氏度左右,比青釉低约50摄氏度至100摄氏度,而高温持续时间远超青釉。科研人员推测,这些因素是月白釉呈现浑厚乳浊状的关键。“能烧造出像金耀州窑月白釉鋬耳洗这样釉色均匀、光滑莹润的瓷器,表明当时的炉窑控温技术十分先进,工匠在瓷土、釉料等因素的把控上都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石琳娜说。
叁 简约匀称 器型典雅
“釉色‘类玉’仅仅只是这件瓷器的优点之一。”石琳娜介绍,“月白釉瓷器大部分为素面无纹饰。金耀州窑月白釉鋬耳洗器型简约、匀称,富有美感,是不可多得的精品。可以看出,烧制这件瓷器的工匠对各个部位结构比例都有准确的把握,达到了‘类玉似玉更胜玉’‘以单色胜万彩’的效果。”
有专家认为,鋬耳洗的器型可能是由粟特风格的金银杯具演化而来。粟特金银杯具自唐代传入中国后,迅速被本土工匠仿制。本土工匠创新烧造出陶瓷材质的类似杯具。宋金时期,这类陶瓷杯具的形状被不断改良,形成了有环形立耳与鋬耳的鋬耳洗造型。在设计风格上,相较于其他酒器,鋬耳洗更显饱满雅致,符合中国人一贯以来含蓄、深沉、典雅的审美。在明清时期,不少文人墨客将鋬耳洗当笔洗使用。
小小的一件鋬耳洗,蕴藏着中国瓷器烧造技术与粟特风格的金银器所发生的奇妙“化学反应”,是多民族文化交流与融合的结果。金代,女真族进入中原,很快就接受了以儒家思想为代表的汉族先进思想文化。他们把儒家思想作为治理国家的重要手段,形成了受儒家思想影响的审美观念。玉器崇拜逐渐被统治者接受,进而使与玉器相似的月白釉瓷器在金代贵族中流行。
同时,金代统治者推行了一系列维护女真传统的政策,客观上增加了这类环形立耳酒器的需求。此外,宋金时期耀州窑产量上升,耀州窑瓷器被销往更多地区。正是经济、政治、文化等多种因素的共同作用,考古人员才得以在金代墓葬与窖藏中发现众多造型精美的月白釉鋬耳洗。
一件月白釉瓷器,凝结着古人的审美情趣与工匠的精湛技艺,承载着中华文明“比德于玉”的理念。耀州窑见证了中国陶瓷工艺的演进,书写了传统文化传承创新的精彩篇章。如今,这些精美的月白釉瓷器,在博物馆中静静陈列,展示着“以瓷仿玉”的艺术魅力,彰显着中国工匠精益求精的追求。它们不仅是珍贵的文物,还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薪火相传的见证,为当代文化传承与创新提供了不竭的灵感与滋养。
记者 王志辉文/图
记者手记
返璞归真,大道至简
踏入耀州窑博物馆,仿佛来到陶瓷的世界,一件件古朴典雅的瓷器静静陈列,诉说着铜川这片土地上窑火不息、薪火相传的历史。
展台上柔和的灯光仿佛为瓷器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将月白釉瓷器细腻的纹理与温润的光泽展现得淋漓尽致。没有繁复纹饰的堆砌,没有浓艳色彩的张扬,仅以温润如玉的釉色、简约流畅的线条,便勾勒出跨越千年的美学境界。金耀州窑月白釉鋬耳洗,不仅见证着耀州窑的技艺传承,还诠释着中华美学大道至简的内涵。
与唐五代时期相比,宋金时期的耀州窑吸收了儒家、道家的美学思想,从自然的形象中汲取灵感,用造型与釉色表现瓷器本身的材质美。
古人认为,画作应当虚中有物,虚而不空,“无画处皆成妙境”。留白并非缺陷,反而为观者留下了想象的空间,赋予画作无限意蕴。这与月白釉瓷器的美学理念有相同之处。繁复精美的纹饰固然抓人眼球,但月白釉瓷器却能以天然之美展现出更高的境界。凝视器物,仿佛能穿越时空隧道,与古代的匠人进行一场心灵的对话,感受他们在制作过程中的专注与执着,体悟古人对“天人合一”的追求。在快节奏的当下,这种简约而不简单的美学,更能让人静下心来,感受器物背后的文化温度与精神力量。
离开博物馆时,那抹温润的月白色仍萦绕心间。它提醒我们,真正的美,往往藏在纯粹与本真之中,传承文化,不仅要守护好器物本身,还要读懂其背后的美学理念与精神内核,让“大道至简”的智慧在新时代焕发新的光彩。
王志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