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奋斗中的工程师丨青绿渐染时 坝上写春秋
来源:陕西省工程师学会、陕西网 2025-12-31 15:30
三秦大地,英才辈出。他们是新时代的“铸剑人”,承“延安精神”之赤诚,继“西迁精神”之火种,秉“工匠精神”之风骨。他们于“千锤万凿出深山”中砥砺前行,在“敢教日月换新天”间铸就传奇,以科技报国之志,书写高质量发展的时代华章。即日起,由陕西省委人才办指导,陕西省科协组织,陕西省工程师学会承办开展陕西省工程师先进事迹宣传活动,在陕西网推出“致敬奋斗中的工程师”系列报道,追寻其奋斗足迹,讴歌其卓越功勋。愿以此辑,致敬所有以匠心擘画蓝图、以实干挺立时代脊梁的工程英杰!冬日的榆林,寒风如刀。我们踏着清冷的晨光出发,去探访与黄土地相伴三十八年的水土保持专家党维勤。
临行前翻阅资料,一行记录格外引人注目:“有同行笑他:‘你哪里像上级来检查工作的领导,农民现在也没你们这样辛苦’。”那是他在一次“四不两直”检查工作中,刚徒步几公里检查完一座大型淤地坝,归来时满身泥水的模样。

见到他时,的确不像个领导。眼前这位黄河水利委员会绥德水土保持科学试验站的原总工程师,面容敦厚,花白头发下是一张被风沙磨砺过的脸。若不介绍,更像一位刚从田中回来的老乡。
“欢迎欢迎……”他快步迎来,一口亲切的陕北话瞬间消融了初冬的寒意,也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这位“不像领导的领导”,用三十八年光阴,走遍黄土高原的沟壑峁梁,亲手参与描绘这片土地由黄转绿的壮美画卷。从想逃离水保行业的中专毕业生,到深耕一线的水保专家,由技术员成长为正高级工程师,党维勤的人生,早已与脚下这片土地的命运紧紧交织。
选择
寒暄,落座,采访在质朴自然的氛围中开始。
“你们看着问吧,都是自己干过的活儿……”他这样开场,让我们心中一定,今天的采访对象,坦诚而务实。

“刚从黄河水校毕业,第一次站在沟壑纵横的土地上时,心里是什么感受?”在这样的提问中,党维勤的目光沉静下来,仿佛穿过时光,回到了那个年轻的起点。
1985年,填报志愿时,“黄河水利学校”吸引他的是“黄河水利委员会”这个响亮名号,以及记忆中那个“有大轿车、有文化人”的绥德水保站。“我家里不是搞农业的,也没在农村长住过。”他坦言,当时并不真正明白“水土保持”意味着什么。
然而,现实的“第一课”来得猛烈而具体。刚入校时,理想与现实的落差让他一度想退学。是爷爷一封“暂缓回来”的简短电报,留住了他。

1987年毕业后不久,他随队到府谷县下乡调研,一待就是15天。住在老乡家中,黑黢黢的被子、轮番侵袭的虱子、“黄米饭就酸菜”的待客饭……这一切都让他这个在县城长大的青年倍感不适。
工作上更是手足无措。拿着万分之一地形图,要对土地利用现状进行野外勾绘。“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跟老百姓拉家常都难,方言听不太懂,也不知道该怎么问。”看着经验丰富的老工程师们娴熟地工作,他感到了巨大的落差。
“豪情万丈变成了手忙脚乱。”这个看似被动的开始,却成了他与黄土高原一生羁绊的起点。
扎根
绥德水保站生活和工作环境艰苦,科研条件有限,不少同事选择了调离。而党维勤却留了下来,一守就是一辈子。
留下来,首先是因为“知不足而后学”。中专学历在单位里不占优势,野外实践的冲击更让他深感知识储备的匮乏。

水土保持是一门横跨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的综合学科,需要与土地对话,更需要与人沟通。他开始了漫长的自学之路:西北大学水土保持大专、计算机本科自考、北京林业大学硕士研究生……他用十余年时间,完成了学历的“三级跳”。
这段一边工作、一边养家、一边苦读的岁月,艰辛刻骨。考试前夕,孩子哭闹,工作催逼;为看一个计算机讲座,他和同学挤在别人家客厅,把电视音量调到最低,生怕影响主人午休。
“有没有想过放弃?”“有。”他坦诚道。但每当看到单位里崭新的电脑,想到自己作为“专业的人”应有的担当,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撑着他走下去。
学习不仅带来了学历,更重塑了他的思维。计算机的“并行”理念被他运用到工作中,成了同行眼中的“快手”。知识的融会贯通,让他能更高效地统筹繁杂任务。
留下来,更因为日久生情的“热爱”。随着时间推移,他越来越喜欢这个能直接改变山川面貌、造福百姓的专业。

“你看现在,山都绿了,小时候可是光秃秃的。河里水清了,南方才有的鸟也飞来了。”谈起生态环境的变化,他言语中带着兴奋。亲手参与创造的“绿水青山”,带给他最深的成就感。
留下来的这么多年,也曾有调往北京的机会,最终却因对水土保持事业的无限热爱和家庭原因而选择留下。“往大了说,是热爱家乡;实在点,是割舍不下这份事业和这份成就感。”党维勤坦言。
突围
党维勤的职业生涯,始于一个令人意外的课题:养猪。
上世纪90年代初,为研究“种草养畜”中牧草的科学利用,他主持了一个牧草加工利用的课题。“谁会想到干水保还要去养猪?”他需要研究饲料配方,甚至运用“线性规划法”在计算机上优化配比。
最难忘的是每周五雷打不动的“称猪”。清晨五点,无论刮风下雨,他必须骑自行车赶到三公里外的猪场,为21头实验猪作称重记录。“年轻人正是贪睡的时候,闹铃一响,爬起来就走,尤其是冬天,下雪也得推着车去。”
这个看似“不务正业”的课题,却让他获得了独立主持项目的锻炼,也赢得了“能独当一面”的评价。“书斋之外还有田野”,这一经历更像是一种隐喻:水保工作,不是关在书斋里的学问,它必须“接地气”,解决最实际的问题。
真正的突破和成就感,来自他倾注心血最多的领域“淤地坝”。淤地坝是黄土高原控制水土流失的重要工程,也是拦沙淤地、增产粮食的关键工程,被称为黄河水沙调控的“牛鼻子”。

他主持的“黄土高原小流域坝系监测方法及评价系统研究”,获中国水土保持学会科技进步奖。出版的专著、制定的方法,至今仍在广泛应用。
科研攻关的道路并非坦途。他曾承担黄河流域水土保持普查项目,处理陕西省13万平方公里的数据。当时的计算机性能有限,一次运算需要连续运行数十小时甚至几天几夜。
“最怕的就是突然断电或程序崩溃。”他回忆,有一次连续算了近三天,突然死机,前功尽弃。“那种打击,真想砸了电脑。”但也正是这种极限压力,锻造了他和团队的韧性。
本色
2018年以来,党维勤承担水利部黄土高原淤地坝安全度汛检查工作。每年数月,奔波于陕、晋、蒙的千沟万壑。
检查采用“四不两直”方式,随机选坝,车辆经常无法直达。他们常在雨水泥泞中徒步几公里,对坝体、放水建筑、溢洪道逐个部位检查、拍照、测量。
“同行笑话我们,说‘人家领导来检查,到车能开到坝顶的坝上,讲几句话就回去了。你们比农民还辛苦’。”对此,党维勤很坦然:“干这个工作你就应该为这负责。”
在他眼中,认真检查每一个可能渗水的鼠洞、蚁穴,是对工程负责,更是对坝下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负责。“党维勤看过的坝垮了”,这是他绝不能接受的“天大笑话”。
这种“接地气”的本色,也体现在他的人际交往中。他可以在老乡的炕头上吃便饭,也能在学术殿堂与外国专家自如交流;可以用最朴实的方言跟农民讲技术,也能在央视镜头前清晰阐释专业理念。
“我在地上铺块东西就能睡,吃啥也都行。”从刚入行的不适应到现在的极强适应性,既源于常年野外工作的磨砺,也源于他内心深处对这份工作的认同,他调侃自己是“水保匠人”,像木匠、铁匠一样,凭手艺吃饭,用技术造福人民群众。

2020年,在黄河沿岸的一处考察点上,党维勤曾为前来调研的中央领导作现场汇报。这不是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高光时刻”。
面对不同的听众,他的姿态与表达始终如一:“用最朴实在的话,讲明白水土保持怎么让黄河更好、让老百姓得实惠。”
向领导汇报时,他言简意赅,清晰阐述水保在黄河治理中的基础作用。而在采访中,他更像一位老师傅,手指着眼前绿意盎然的沟壑,娓娓道来水土保持如何让小流域从“千沟万壑”到“土不下山、泥不出沟、清水长流”。
不论面前是谁,他言语间总透着一股扎根三十八年的底气:“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讲的话不会错。这地方我太熟了,每一道梁、每一座坝,里头都有故事。”
传承
三十八年,弹指一挥。党维勤亲历并推动了黄土高原从“遍地焦黄”到“满目青翠”的历史性转变。

绥德县的“后花园”辛店沟,负氧离子浓度已达“天然氧吧”标准;韭园沟成为生态治理的样板,老百姓因人均半亩高产坝地而获益良多。曾获得水利部领导这样的赞誉“这里的贡献‘不亚于塞罕坝’”。
《中华人民共和国黄河保护法》的颁布实施,让他倍感振奋。“这意味着黄河治理保护进入了法治化、系统化的新阶段,水保工作的战略地位更突出了。”
在他看来,黄土高原水土保持的“高质量发展”图景,是打造更多“辛店沟”“韭园沟”,让绿水青山更高效地转化为金山银山,持续造福沿岸人民。“美好生活无止境,我们的工作也无止境。”

对于觉得水保工作偏远艰苦的年轻人,他的寄语朴实而深刻:“第一认真,第二勤奋,第三要把工作落到实处。”他特别强调“知行合一”,不能只在象牙塔里写论文,更要把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
他最大的愿望,是把这种“工匠精神”传承下去:对土地有感情,对专业有敬畏,对百姓有担当,用一辈子做好一件事。
返程路上,夕阳西下,为黄土高原的沟壑镀上一层深深浅浅的黄色。党维勤询问起我们的工作、生活,语气里带着父辈般的关怀:“工作要干好,家庭也要顾好,都不容易,都得用心。”
晚风拂过远处的山峁,黄河的轮廓在暮色中蜿蜒。“让黄河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不仅是一句宏大的愿景,更是像党维勤这样一代代“水保人”,把论文写进大地,用青春写就传奇,把岁月熬成一片片渐生绿意的日常。
车子缓缓驶离,他站立在路边的身影融入暮色,身后是他为之奋斗一生、深深眷恋的土地,那片正在变绿、变美、变得富饶,也变得更加充满希望的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