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云端为国“试剑”

来源:陕西日报 2026-08-01 08:00

一架战斗机正式投入使用前,要经过怎样的试炼?答案,藏在试飞员一次次惊心动魄的实践中。

30多年的试飞生涯中,我国首批功勋飞行员黄炳新曾19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万米高空之上,特级试飞员梁万俊为保住价值上亿元的新型战机,生死8分钟上演惊天一落;

“英雄试飞员”李中华安全飞行3150小时,试飞26种机型,创造国内试飞史上10多个极限课目第一;

……

试飞员被称为和平时期离死神最近的人。他们的试验对象覆盖全谱系军用飞机及配套航空发动机、机载武器系统,核心是验证各型装备极限性能边界。

在西北某试飞场,试飞员凭过硬本领与使命担当,在云端为国“试剑”,不断测试各型装备极限性能。该部所属某试飞大队曾被中央军委授予“英雄试飞大队”荣誉称号,今年获评空军“四铁”先进单位。

试飞是勇敢者的事业

跃升,翻飞,旋转。

7月27日清晨,试飞基地上空,一架架新型战机先后腾空而起,在蓝天划下凌厉的弧线。

试飞员郑昕安扣紧头盔、戴好面罩,指尖在仪表板上快速移动,完成起飞前的最后检查。

“7011请示起飞。”

“可以起飞。”

战鹰随即呼啸升空,冲破厚重云层,奔赴既定空域执行试验任务。

任何一个国家,想建立强大的航空工业,都离不开一支优秀的试飞员队伍。1952年,空军试飞部队组建,开创了新中国的试飞事业。

从最初仅有寥寥数架螺旋桨飞机,到如今隐身战鹰呼啸苍穹,一代代试飞人将青春融入战鹰“脊骨”,也将薪火传给后人。

郑昕安作为其中一员,驾驶飞机翱翔空天,一次次出色完成试飞任务。14年前,从空军某部选调到试飞部队的他,上的第一堂课是在部队军史馆。

军史馆“英雄墙”上,一个个闪光的名字背后,是一次次突破极限的飞行,也是一段段写满功勋的光辉历史。

“那一刻,我心中只有一个信念:绝不轻易放弃,一定要把战机平安飞回来!”

说这话的,是“试飞英雄”黄炳新。在一次歼轰-7试飞任务中,战机爬升至5000米高空时多重险情并发,方向舵也被震落。国际试飞史上,鲜有飞行员能在方向舵完全失效的状态下驾机安全返航。

“跳伞很容易。”黄炳新回忆道,“但歼轰-7的研制,国家花了很多心血,说什么也不能跳。”

危急关头,他没有选择弃机跳伞,而是凭借经验和能力最终安全着陆。当他走出机舱那一刻,现场所有人激动得落了泪。

但英雄也有害怕的时候。歼轰-7首飞前夜,黄炳新悄悄写下遗书。寥寥数语,字字千钧——

“即使我牺牲了,为国防发展也值得;这里面的钱,是我死后交给组织的最后一次党费;家人不要给组织添任何麻烦。”

回望新中国试飞事业走过的70余年,这是一条用勇气与智慧铺就的天路。空军试飞部队成功试飞160余型、数万架国产飞机,空中遭遇危险3000余次,处理重大险情400多起,32名优秀试飞员献出宝贵生命。

与死亡竞速的每一秒

试飞员飞的飞机还没最终定型,必须要飞出高风险、高精度、高难度,从而验证拓展飞机性能的极限,为新型机填上各项性能参数。

这就意味着,危险往往不期而至,且常以秒计算。

令郑昕安至今心有余悸的是一次实弹靶试。当天,他驾驶战机到达既定空域,按指令发射导弹。变故突生——导弹飞行姿态骤变,数块燃烧的碎片裹着烈焰直扑座舱。

“脱离!脱离!”耳机里炸开急促的指令。他几乎没有思考,驾驶战机瞬间向左压坡,生生避开了飞溅的碎片。

安全落地后,飞参判读显示:导弹发射后失控解体。若他的规避动作稍有迟疑,便会机毁人亡。

这些常人难以想象的惊心动魄,是试飞员的日常。

“如果发生危险,你会不会选择跳伞?”有人问。

“跳伞是一种权利,但飞机摔坏是国家巨大的损失。我们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把飞机带回地面。”郑昕安坚定地说。

这是郑昕安的选择,更是全体试飞人共同的选择。

上高原、越崇山,征大漠、赴远海。他们不仅要与死神赛跑,还要直面极端环境的考验。最热的三伏天,要往祖国极热地区飞;最冷的三九天,要奔赴零下四五十度的极寒区。极限过载、失速尾旋、低空大表速……既是验证装备性能极限,也是挑战自身生理极限。

为摸清某型导弹极限发射边界,郑昕安需在高过载环境下完成发射动作。他说,那种感觉像是胸口压着千斤巨石,面部肌肉被强力拉扯得扭曲变形,眼球几欲凸出眼眶,腹部和腿部会瞬间失去知觉,整个人仿佛坠入无边黑暗中。

再难熬也得咬牙扛着,因为每一组极限数据都是新型战机定型的拼图。

一次次挑战极限的试飞任务,离不开航医队伍的全程守护。他们不仅是保健医生,也是最了解试飞员的人。

航医刘微卫的父亲曾是一名试飞员。从小看着父亲早出晚归、一身疲惫回家,她比谁都清楚这身军装背后的付出。

对于试飞员的职业病,她了然于心:长期固定在座舱,高难风险课目叠加致骨骼肌肉损伤;高空高速飞行中,高低压反复冲击心肺;全新特种机型伴随电磁辐射与甲醛,即便身着防护服仍易引发慢性病……

“他们以不显于外的职业伤病,换来千万人看得见的安宁。”刘微卫说。

试飞员也是“工程师”

“试飞员不仅是‘试飞者’,更是我们设计队伍里不可或缺的一员。”运-20系列总设计师唐长红说。

飞机飞行试验是集科学性、实践性、风险性于一体,投资巨大、技术复杂的系统工程。在“英雄试飞大队”,试飞员以“只把此生许空天”的胆识与气魄,不断为中国航空工业发展注入智慧。

试飞员马霄辰在万米高空执行科研试飞任务时,一声巨响在他耳边爆开,飞机骤然失控,陷入释压、失速、失控多重危急状态。他按下故障恢复按钮,无效;加油门、收减速板、前推驾驶盘,全部无效。

千钧一发之际,马霄辰冷静判断,果断切换飞控模态,稳稳前推驾驶盘。终于,飞机重新回到他的掌控之中。随后,他驾机紧急下降,从万米高空安全落地。

这次有效处置,不仅避免了一场重大事故,还完整保留了珍贵试飞数据,为战机后续改进提供了关键支撑。

试飞员董锐作为新型战机试飞骨干,始终坚持“作战牵引、试飞验证”原则。他跳出单纯任务执行者定位,以实战视角深度参与装备研发,在试飞中捕捉设计细节与科研团队反复论证,推动飞控逻辑、人机工效等多处优化落地。

“试飞员的底气,在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里,更在刻进骨子里的严谨中。”董锐说。在装备生产定型阶段,试飞员既是试验者,也是改进参与者,将实操经验转化为设计优化方向,是真正“飞行的工程师”。

以“培养专家型试飞员,打造专业化试飞团队”为目标,70多年来,中国空军试飞员先后攻克失速尾旋、空中加油等一系列事关战斗力生成的核心技术,助力空军隐身突防、战略投送、战略预警、战略打击能力持续提升。

“国之重器,以命铸之。”试飞员从不称自己为英雄。他们说:“我们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到了极致。”

记者 苗雨蒙 王姿颐 通讯员 张晓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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