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电视剧《主角》以秦腔名伶忆秦娥的半生沉浮，让古老秦腔走进万千观众心中，也让非遗戏曲传承话题持续火热。三秦厚土，文脉赓续。作为文化大省，陕西孕育的特色鲜明、谱系完整的戏曲体系，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深植乡土、薪火相传的生动载体。时代浪潮奔涌向前，非遗传承使命在肩。一代代戏曲传承人扎根乡土、坚守匠心，守正创新，让古老唱腔焕发时代生机。今日本报推出“大幕拉开 主角登场”整版报道，聚焦在文化强省建设中，富平阿宫腔、汉调桄桄、陕北道情三个剧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故事，解码老戏新唱的传承密码，为加快文化强省建设、讲好陕西故事注入鲜活力量。

千年唱腔如何生生不息，她用心作答——李曼：阿宫古腔的“育苗师”

李曼在阿宫腔《锁麟囊》中饰演的薛湘灵（资料照片）。 受访者供图

5月19日，刚康复出院，一级演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富平县阿宫剧团副团长李曼就投入委培生毕业大戏的排练中。

“嗒嗒嗒……锵！嗒嗒嗒……停！转过来就上脚，这样更稳。注意，角度不能转太多，把控好和对面演员的距离。”李曼一丝不苟地打磨着委培生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腔。

阿宫腔亦称遏宫腔、北路秦腔，是发源于陕西关中、传承2000余年的古老地方戏曲剧种，属梆子声腔体系，2006年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为了破解阿宫腔专业人才稀缺问题，2020年，富平县阿宫剧团招录小学毕业生并委托西安市艺术学校开展六年制定向委培。2023年9月，40名委培生完成了3年系统学习，回到富平接受剧目教学。从那时起，李曼扛起了培养这批新生代阿宫腔演员的重任。

看着这批孩子，李曼好像看到了少年时的自己。

1997年，12岁的李曼进入西安市临潼区文化艺术职业学校学习戏曲表演。两年后，一次偶然的机会，她考入富平县阿宫剧团。“都说练功苦，但我不觉得。让我感到苦的是当时的生活条件，每月只有80元工资，演出一场挣5角，还不能按时发；剧团没有食堂，得自己买菜做饭。”李曼回忆，就是在那样艰苦的环境里，她始终怀揣着对戏曲的热爱，坚持每天练功练唱，时刻为舞台准备着。

初接教学工作，李曼反复示范动作要领，可学员的学习成效始终不尽如人意。情急之下，她偶尔措辞严厉，引得部分学员心生委屈。察觉到问题后，李曼迅速调整教学思路。“十几岁的孩子自尊心较强，之后的教学中，我多以鼓励引导为主，帮助孩子们树立信心。”李曼说。

学员王思雨的唱腔有些弱。李曼让孩子单独唱了几段戏，并鼓励：“这次唱得很不错。”乐队一位老师不经意说了一句：“这还唱得好？”李曼立即打断：“王思雨练功认真，基本功特别扎实，只是在唱腔上稍稍有些弱。”随后，她将王思雨带到办公室，进行一对一精准辅导，从发音位置、真假声结合到拖音韵味，逐字逐句教。

李曼教导学员，演戏时心中要有戏，要通过动作、眼神表达情感。她独创节拍教学法，用节拍将节奏、动作、台步、眼神等串联起来。

在她的悉心培育下，阿宫腔委培生携《白蛇传·水斗》《挂画》等阿宫腔经典剧目，斩获多项荣誉，教师示范课《白蛇传·断桥》和委培班学员展演剧目《三岔口》双双入选“梨花杯”全国青少年戏曲教育教学成果展。

“刚开始学戏曲，我就铆足了劲去演好每一个角色，唱好每一场戏。现在，我仍想在舞台上和学生们一起，唱出非遗剧种的独特韵味！”李曼说。

“00后”能为古老的非遗做什么，她一直在探索——李雅芝：桄桄古韵唱新声

5月16日，李雅芝排练汉调桄桄剧《扈家庄》。 通讯员 何祥斌摄

5月13日，走进汉中市南郑区汉调桄桄传承发展中心排练室，板胡、梆子声中，“00后”演员李雅芝正在排练传统剧《黑杀船》。她饰演的花旦柳碧燕水袖翻飞，让古老剧种焕发青春气息。

2013年夏天，13岁的李雅芝入选南郑桄桄剧团，与汉调桄桄结缘。那时的她懵懂无知，不懂“非遗”与“濒危”的意义，只知要开启学戏之路。

汉调桄桄又称南路秦腔，融汇秦腔风骨与汉中方言、山歌小调，因梆子敲击声得名。2006年，汉调桄桄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当年和李雅芝一起入选南郑桄桄剧团的59名少年，如今仍有50余人活跃在舞台上，成为传承主力。李雅芝是其中的佼佼者。

“排练受伤时，我也想过放弃，但好在坚持下来了。”回顾13年学艺之路，李雅芝百感交集。

2015年秋，她在排练中不慎拉伤左脚韧带，稍一用力便痛得浑身冒冷汗。“我不想唱戏了，太痛了。”她带着哭腔对父亲说。之后，3天没去练功。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唱戏本就要下苦功夫，伤痛是磨心性的关口。如果半途而废，之前的辛苦就白费了。”

从第4天开始，父亲每天背着她到6楼排练室，排练完，再把她背回家，整整坚持了两个月。

父亲的付出让李雅芝坚定了信念。冬练三九、夏练三伏，13年的坚守，让她从懵懂初学的少年，成长为能驾驭多种角色的演员：《盗仙草》中身手矫健的白娘子、《打焦赞》中英姿飒爽的杨排风、《表花》中娇俏可人的闺阁女子。她将武旦的刚健与花旦的灵动完美融合。

凭借扎实的功底，李雅芝的演艺之路愈发宽广。2024年，她登上央视春节戏曲晚会的舞台，将汉调桄桄唱响全国；亮相第十届秦腔艺术节等多个重要活动，获得多项荣誉。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在手机短视频平台上看到正在直播的山东吕剧，直播间里观众上千，互动热烈。“别的剧种能播，汉调桄桄为什么不试一试？老戏不能只守着戏台，非遗不能困在剧场！”她的想法得到了南郑区汉调桄桄传承发展中心主任赵红的鼎力支持。于是，李雅芝开通账号“汉调桄桄·青栀子”，开始了她的直播之路。她在直播间唱《表花》、表演枪花，拆解戏曲动作，480多场直播吸引千万人次观看。

除了直播，她还在校园教学生甩水袖、念唱词，播撒传承的种子。

“我们干出了名堂，就不愁传承。”这句话是李雅芝的担当，也是年轻非遗传承人的初心。

陕北道情班不收女徒弟，可她偏要闯——惠东莲：黄土地上的道情“女腔”

惠东莲在表演陕北道情（资料照片）。 受访者供图

“远照南山一朵云，近照秦川雾沉沉……”5月18日，清涧县清涧道情传习所里，惠东莲扬起简板打节拍，清脆悠扬的唱词飘出窗外，婉转动听。

连日来，为了抓住《主角》热播给地方戏曲带来的热度，惠东莲和道情爱好者精心编排了《清涧美》《远照南山一朵云》等一系列经典剧目。

陕北道情，原名清涧道情，因最早盛行于清涧县而得名。后来流传到子长、延川、绥德等地，与三边道情、神府道情等合称陕北道情。

61岁的惠东莲是陕北道情演唱队伍中难得的女演员。

惠东莲天生一副好嗓子，从小村里人都叫她“百灵鸟”。可当她说出“我想学道情”时，村里老人直摇头：“女娃娃家，唱甚道情？”

以前，陕北道情是男人的天下。男艺人背着三弦、板胡，走村串户，在露天土台或山顶庙前搭棚演出。没有女演员，不是因为没有好嗓子，而是因为这条路上有太多看不见的“墙”。

“带个女徒弟？不方便。”得知惠东莲要拜师学艺，当地有名的老艺人一一摆手回绝。

原来，道情班常年在外流动，今天这个村，明天那个峁，演出条件简陋得难以想象——野外对着镜子化妆，夜里打地铺睡戏台，赶场时挤在农用车斗里颠簸几十里山路。男人们能扛，可一个年轻女子跟着风餐露宿，闲话比风还多。

性格倔强的惠东莲不认命。

作为一名小学音乐老师，白天，她在课堂上教学生唱歌；晚上，她对着录音机一遍遍模仿磁带里道情的唱腔。没人教，就自己琢磨；没有舞台，就对着自家窑洞唱。她托人找来老艺人的录音，一句句扒谱子，一个弯一个弯地练。

机会，终究留给有准备的人。

1998年，有人向当时名气很大的清涧县“夕阳红”道情演艺团推荐了惠东莲。演艺团负责人和一众男演员半信半疑：“女的？能行不？”

试唱那天，惠东莲站得笔直，一开口，满屋子安静了。那声音，既有女性的清亮柔美，又带着黄土地的苍劲有力。演艺团负责人当场拍板：“留下！”

2006年，惠东莲拜陕北道情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白明理为师，系统学唱陕北道情。

2024年5月，在北京举办的中国非遗——陕北民歌展暨国际非遗交流互鉴活动上，惠东莲将清涧道情带到国内外观众面前并收获一致称赞。

面对现场的中外观众，惠东莲说：“我会努力把陕北道情保护好、传承好、利用好，让我们的文化瑰宝进一步被全世界的朋友了解、喜欢。”

如今，白艳玲、吴小霞、吴艳玲等在清涧及周边小有名气的“角”，都是惠东莲的女弟子。女道情演员的队伍在黄土高原上日益壮大。

传统戏曲唱出时代新声

惠东莲、李雅芝、李曼的坚守，勾勒出三秦古韵薪火相传的动人图景。感佩之余，我们也要看到，陕西有些地方剧种仍面临着老艺人日渐凋零、年轻人接续乏力、院团建制薄弱等困境。陕西地方戏曲振兴，根基在守护、核心在人才、出路在创新。唯有守正固本、创新赋能，方能让古韵绵延新生。

非遗赓续，离不开制度保障。陕西正在实施《陕西剧种保护传承项目》，在剧目、资料抢救整理上稳步推进。但资料“抢救”仅是第一步，数字化成果如何转化为舞台生产力，仍是待解之题。不少珍贵资料抢救后被束之高阁，未能成为创作资源和传播产品。制度护航要“管好遗产”，更应依托陕西地方戏曲剧目共享平台的建设，将数字化剧本、曲谱、音像资料向全省基层院团开放调用，并配套复排剧目补贴，让沉睡的档案“开口唱戏”。

人存艺存，人才是传承核心。当前，陕西部分地方剧种仍缺乏完善的行业准入机制、系统化人才培育体系和常态化传播推广机制。破解人才困局，需构建系统化、常态化的人才培育与激励体系。要推行精准化定向培育模式，落实“一剧种一梯队”培育机制；推动地方戏曲课程纳入高校美育体系，鼓励高校开设戏曲通识课，培育未来观众与文化传播者；推行“以大带小”结对帮扶机制，鼓励大院团带小院团，在创作指导、剧目移植、人才培养上形成合力。

传统戏曲不能局限于戏台剧场，拥抱时代方能焕发新生。李雅芝、惠东莲的实践表明，线上直播和热点借势是有效路径。应在陕西公共文化云等既有平台上开设非遗戏曲专区，统筹组织26个剧种进行常态化、栏目化直播，以平台之力降低传播门槛，并积极响应“聚光计划”“艺播计划”等国家扶持政策；将线上流量导流至线下，探索完善“一元剧场”等惠民演出模式，把“看一场地方戏”嵌入陕西文旅体验链条。

梨园薪火不息，传承任重道远。《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的实施，为陕西戏曲振兴提供了宝贵政策机遇。只有补齐守护、人才、创新三大短板，三秦大地的戏曲之花方能“火起来”，让秦韵古声唱出时代新声。（陕西省社会科学院 刘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