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1300多年,这面唐镜曾照过太子妃的容颜
来源:群众新闻 2026-04-08 10:13

“鉴若止水,光如电耀;仙客来磨,灵妃往照……”
4月7日,在乾陵章怀太子墓博物馆展区内,一面精美的铜镜前围满了慕名而来的游客,人们跟着讲解员逐字辨识镜上的文字,沉醉于铭文的隽永意境。
“这面唐‘鉴若止水’铜镜,并非专为丧葬制作的冥器,而是章怀太子墓中出土的唯一一件逝者生前使用的实用器物,意义非凡。”乾陵博物馆讲解员赵海棠说,“铜镜也称‘鉴’,是古人照面饰容的日常用具。如今,透过这面青铜宝鉴,我们也得以一窥大唐的真实风貌。”
太子墓中现世盛唐宝鉴
乾陵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和唐高宗李治的合葬陵,是陕西唐十八陵中保存最完整、艺术价值最高的一座。章怀太子墓是乾陵的陪葬墓之一,位于乾陵东南方向3公里处。
1971年7月至1972年2月,陕西省博物馆、乾县文教局唐墓发掘组对章怀太子墓开展考古发掘,唐“鉴若止水”铜镜就出土于该墓前甬道北端靠近前墓室处。
“从唐代葬制与器物摆放逻辑来看,铜镜应属章怀太子之妃清河房氏生前日常用器,靠近墓室的位置也印证其兼具照容实用与丧葬辟邪、祈福安魂的双重功能,是唐代贵族生前珍爱、死后随葬的重要器物。铜镜证明唐初已出现用生前实用器物陪葬的葬俗,反映出唐代皇室贵族厚葬、重情、重实用的丧葬观念。”乾陵博物馆陈列保管部负责人穆兴平介绍。
这面铜镜体量大,直径24.3厘米、厚1.7厘米、重4.25千克。唐代主流铜镜直径多在20厘米以内,此镜直径超24厘米,属唐代大型皇家铜镜,即使在地下埋藏了1300余年,镜面依旧光滑平整,纹饰清晰完整,尽显唐代顶尖青铜铸造水准。


章怀太子李贤为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次子,自幼聪慧,颇受宠爱。公元675年,因兄李弘死而被立为太子。后被武则天以谋反罪废为庶人、流放巴州,最后被逼自尽,年仅31岁。武则天去世后,唐中宗李显将其尸骨迁回长安,以雍王身份陪葬乾陵;唐睿宗李旦即位后,追封其为章怀太子,并与其妃清河房氏合葬。
“这面铜镜,推测为合葬房氏的时候专门入葬的器物,属房氏生前专用心爱之物。”穆兴平说,“铜镜从侧面印证章怀太子夫妇的皇室身份与尊贵地位,为研究李贤家族生活、唐代宫廷用器制度提供了直接物证。”
章怀太子墓的墓冢呈覆斗型,墓前现存一对保存比较完整、雕刻生动的石羊。墓室为土洞、斜坡、砖室结构,由墓道、天井、过洞、便房、前后甬道、前后墓室组成。墓道全长71米,平均宽度为3.3米,最深处距离地面7米。
该墓出土文物600余件,以三彩镇墓兽、各类陶俑、彩绘陶器等陶质文物为主,另有石门、石椁及《客使图》等精美壁画,还出土墓志两盒,其中一个是以雍王身份写的“大唐故雍王墓志之铭”,另一个是以太子身份写的“大唐故章怀太子并妃清河房氏墓志铭”,两盒墓志保存较为完好,完整记录了李贤生前及迁葬、追封等信息,为后人研究唐代的政治、经济、文化等提供了宝贵的实物资料。
瑞兽铭文彰显大唐风华
隔着明净的玻璃展柜,游客们正凝神细看,千年岁月并未褪去铜镜的光华。
铜镜为圆形,厚胎平缘,镜背面纹饰分为内外两区,内区青龙、鸾鸟、麒麟、凤凰分踞四方,姿态灵动,或奔跃腾骧,或振翅翱翔;外区雕有麒麟、鸳鸯、云雀、石榴,搭配祥云瑞草,边缘饰缠枝蔓草纹,婉转连绵,气韵生动。
“青龙、凤凰、麒麟是祥瑞神兽,象征着皇权正统、天下太平、吉祥安康。鸾鸟、鸳鸯则寓意和美幸福。石榴、蔓草代表多子多福、生生不息。”赵海棠介绍,“这面铜镜整体纹饰华丽繁复、精美绝伦,既迎合皇室祈福诉求,也反映唐代贵族崇尚华贵、追求吉祥、兼容祥瑞意象的审美风尚,是盛唐气象在器物上的直观呈现。”
“这种镜子上的花纹是怎么雕刻出来的呢?”“一千年前就有这么高超的铸造技术吗?”……赵海棠话音刚落,现场的游客便好奇地发出一连串疑问。
赵海棠解释道,从铸造工艺来看,这件铜镜背面纹饰清晰,没有后期雕刻打磨痕迹,推测采用了失蜡法铸造,相比于当时常见的范铸法,这是一种更加精密的铸造方法。铜镜采用高浮雕工艺,纹饰层次分明、立体饱满,通过深浅起伏的浮雕效果,让纹样跃然镜背,既展现工匠精准的造型把控力,又体现唐代雄浑大气、华丽丰美、灵动奔放的审美,摆脱拘谨刻板,尽显盛世昂扬气度。
铜镜的材质为青铜,就是铜锡铅的合金,三者配比约为铜69%、锡25%、铅5.3%。锡提升硬度、镜面光洁度和亮度,铅优化浇铸流动性,三者配比均衡,使铜镜兼具硬度、韧性与铸造精度,成为唐代青铜配比成熟的典范。

在精美的纹饰之间,环形排列的铭文同样令人注目:鉴若止水,光如电耀;仙客来磨,灵妃往照;鸾翔凤舞,龙腾麟跳;写态征神,凝兹巧笑。
这段铭文意为,铜镜面平如静止不流动的水,明亮似闪电时耀眼的光芒;由技术高超的工匠亲自磨制,就连天上仙女也曾经用它照看过自己的身影;镜上的祥鸟瑞兽,飞舞腾跃,寓意吉祥;铜镜描摹出人物传神的姿态与精神,定格了这份美好的容颜与笑容。
“铭文既夸赞照容实用功能,又借祥瑞意象寄托辟邪祈福、修身明鉴、追求美好的象征意义。”赵海棠说,以“止水”“电耀”喻明察自省,以神兽祥禽寄托国泰民安、人生和顺之意,这反映了唐代士人崇尚明鉴修身、追求风雅审美、向往祥瑞太平的精神内核,兼具实用理性与精神寄托。
方寸铜镜映照盛世文明
隋唐时期,是中国古代政治、经济、文化高度发展和繁荣的时期,尤其是唐朝前期百余年相对安定的局面,更是将中华文明推向鼎盛,使中国成为当时世界上极具影响力的强盛国度。
在社会经济蓬勃发展的背景下,手工业兴旺发达,青铜铸造业中的铜镜铸造尤为突出,无论造型、题材、纹饰、铸造工艺都别具一格,达到了我国古代铜镜艺术的一个巅峰。
“作为古人日常用器的铜镜,之所以能在艺术长河中熠熠生辉,既在于其随时代演变、构图精巧的纹饰纹样,塑造出不同时期鲜明的艺术风格,也在于其承载的高超青铜工艺,方寸之间浓缩万象,尽显古代工匠的奇思妙想,为中华青铜文明留下浓墨重彩的篇章。”乾陵博物馆副馆长张鑫说。
隋唐铜镜种类众多、纹饰复杂、形制多变,其主要流行镜类是四神十二生肖镜类、瑞兽镜类、瑞兽葡萄镜类、瑞兽鸾鸟镜类、花鸟镜类、瑞花镜类、神仙人物故事镜类、盘龙镜、八卦镜、万字镜等。如果按照特种工艺分类,隋唐铜镜还可分为金银平脱镜、螺钿镜、贴金贴银镜等类型。
唐“鉴若止水”铜镜属盛唐皇家大型铭文瑞兽镜,兼具超大尺寸、顶级工艺、长篇铭文、实用器属性、皇室墓出土五大稀缺特征,有极高的历史研究价值。铜镜铭文篇幅达32字,较为罕见,是唐代铭文镜的特例与精品;作为唐初实用器随葬的关键物证,补全了唐代葬俗研究链条;合金配比与失蜡法工艺,是研究唐代冶金技术的标准样本;出土于章怀太子墓,关联明确皇室人物,历史坐标清晰,兼具艺术、科技、历史三重价值,堪称唐代铜镜的标志性重器。

“这面铜镜如同开放的大唐时代一样,无论在造型还是在题材方面,比前代都有所突破。”张鑫介绍。
相较汉镜,唐“鉴若止水”铜镜既延续青铜铸镜传统、瑞兽纹饰体系与祈福辟邪内涵,又摆脱了汉镜的拘谨刻板,造型上更雄浑厚重,纹饰更灵动奔放,少了汉镜对神仙世界的刻意追求,多了盛唐的鲜活生机。在唐代不流行铭文镜的大背景下,它的铭文雅致含蓄,更重审美与精神意境,十分独特。
“鉴若止水,光如电耀。”这面铜镜凭借雄浑体量、精湛工艺、华美纹饰与隽永铭文,承载着大唐开放包容、雍容大气、昂扬自信的时代精神。它已不仅是一面照容饰身的艺术之镜,更是一面映照时代风云、折射文化气象的文明之镜。(群众新闻记者 张乐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