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4日，第十一届陕西省艺术节在商洛圆满闭幕。这场全省规格最高的文艺盛会，把商洛花鼓戏《主角》推上了三秦文化圈的流量C位，“忆秦娥”再次刷屏陕西人的朋友圈。《主角》的这份热度，早在今年5月就已经被电视剧点燃。

第十一届陕西省艺术节商洛花鼓戏《主角》演出现场。陕西广播电视台记者 党军 摄

电视剧《主角》播出之后，全网秦腔相关内容播放量突破53亿，线下剧场青年购票人次同比暴涨30%。短视频平台上，大量年轻人剪辑秦腔吹火、卧鱼、耍水袖的片段，“秦腔好上头”相关话题阅读量节节走高，传统戏曲正在赢得新一代受众的共鸣。古老厚重的秦腔，实实在在完成“破圈”。

“流量来了是好事，但我们不能只看见一部戏红火。” 电视剧《主角》的戏曲总顾问、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院长李梅说。热度扑面而来，但戏曲从业者心里藏着沉甸甸的忧虑。李梅表示，陕西现存26个地方戏曲剧种，真正发展向好的仅仅7个，不少稀有小剧种已经面临演员断档。老话讲“后锅没水，前锅必干”，大剧种再风光，小剧种后继无人，戏曲百花园终究是残缺的。

市场寒流时期，一腔热忱无处安放

20世纪90年代，社会娱乐方式迭代提速，戏曲市场骤然遇冷。过去戏台底下挤得水泄不通，一票难求；转眼就变得门庭冷落，台下稀稀拉拉。陕西多数戏曲院团陷入生存窘境，大批演员无奈离开舞台。

那一代秦腔演员，心里满是撕扯：一边是少年苦练刻进骨头的热爱，一身唱念做打的硬功夫；另一边是现实的窘迫，看不清行业前路。这群在梨园行当摸爬滚打的艺人，一部分咬牙死守戏台，一部分含泪告别热爱。

易俗社社长惠敏莉回忆当年的迷茫说道：“那时候练功房都贴上封条，不少师兄弟卷铺盖走人。站在空荡荡的排练场，我心里直打鼓，难道秦腔真就这样没了？”戏曲评论家丁科民谈及这段岁月十分感慨：“秦腔的魂就在一个‘吼’字，吼出百姓的苦难与不屈。可在市场寒流时期，连登台的机会都寥寥无几，一腔热忱无处安放，这是那一代戏曲人共同的隐痛。”

困境一直持续，直到2022年，转机终于到来。

“年轻人不上台，啥时候能成角儿”

“以前唱戏全靠师徒口传心授，师父教多少学多少。现在孩子们坐在大学课堂，既能打磨基本功，又能吃透戏曲理论，年轻人学戏的路子越走越宽。”秦腔名家、《主角》全剧戏曲总指导任小蕾深有感触地说。2025年西安戏剧学院正式获批，填补了西部本科戏曲教育的空白。齐爱云、任小蕾等梅花奖名家走进大学课堂，戏曲人才从中专、大专再到本科的完整教育通道彻底打通。

“年轻人不上台，啥时候能成角儿”已经成为陕西秦腔人的共识。“西安天天有秦腔”项目持续推进，截至2026年10月，累计演出超4500场，主力演员平均年龄只有25岁，舞台大胆交给青年人。院团推行 AB 角轮换演出，实施名家传艺工程，鼓励演员跨剧种学习，让青年演员在实打实登台实战之中打磨技艺。早在2017年，西安演艺集团联合西安市艺术学校开办秦腔委培班，学费食宿全免，120名“00后”学员既要苦练唱念做打基本功，也要学习戏剧理论、舞台技术，其中10人拿下省级以上奖项。

西安戏剧学院大门。陕西广播电视台记者 党军 摄

西安市每年安排2550万元秦腔院团改革发展补助。2025年区县国有院团补助由550万提升至900万，惠民演出单场平均补助1.5万元。专项资金重点倾斜基层院团，破解基层“挣钱养队伍，没钱搞创作”的死循环。

与此同时，三级惠民演出网络延伸到剧场、街区、乡村。长安擂台、周至乡村戏曲大舞台，给普通老百姓搭起唱戏的台子，超5000名群众登台亮嗓。线上阵地同样火热，24岁的汉调桄桄演员李雅芝已直播480多场次，累计访问量破千万，濒危小剧种借着短视频圈粉无数，“甩头杀”“回马枪”等戏曲技巧被网友二次创作，刷屏传播。

作为全国第一部保护戏曲的省级地方性法规，2022年1月实施的《陕西省秦腔艺术保护传承发展条例》，将秦腔传承正式纳入公共文化服务预算。至此，立法保障、财政投入、人才体系、惠民网络为整个行业撑起保护伞，沉睡多年的老剧本得到系统性抢救保护。目前，全省现存约2000部秦腔传统剧本，已整理出版900部，剩余1100部计划三年内完成校勘整理。至此，秦腔剧本保护告别了单靠民间艺人零散自发整理的模式。

“一团一策”秦腔剧团百花齐放

在第十一届陕西省艺术节上演出的原创秦腔历史剧《罗公碥》创作过程中，陕西省戏曲研究院三团与商州区文工团联动，从剧本、表演到舞台呈现全程帮扶，打破了基层院团“小团难出精品”的困境。

针对大量地方小剧种濒危困境，陕西制定实施“一团一策”，举办濒危剧种绝活展演，积极落实《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大院团以优惠价格向基层转让成熟剧目，剧本资源下沉，有效化解小剧团“没人学、没戏演、没饭吃”的生存难题。

守得住经典，玩得转新潮。在政策引导和扶持下，陕西各大院团争先恐后出精品、闯市场。创办于1912年的易俗社，珍藏着鲁迅题写的“古调独弹”匾额，这几年，他们足迹遍布全国20多个省份200多座城市，全社年均演出600多场。易俗社文化街区更是常年锣鼓不断，幸福林带戏曲擂台，普通戏迷也能登台开唱。经典老戏《三滴血》拍摄3D戏曲电影，《昭君行》完成4K数字电影录制；《易俗社・梨园夜》夜游项目火爆上线，游客可以穿戏服、画脸谱，沉浸式体验戏曲魅力。老剧社跳出围墙，完成从单纯“看戏”到沉浸式体验戏曲的转型。

扎根西安的三意社，认准互联网赛道闯出新路子。三意社社长侯红琴表示，“我们要把秦腔装进手机里，年轻人刷短视频的时候，一不留神就能撞见秦腔。”2026年4月，经典秦腔《火焰驹》改编成竖屏微短剧，用短视频镜头拆解戏曲程式，适配网络传播节奏，全网播放量直冲数千万。复排传统大戏《五典坡（前本）》时，社里大胆把主演重担交到青年演员手上，肖派唱腔韵味分毫未改，舞台之上，一张张年轻面孔挑起大梁。

周至县剧团把声光电设备搬上乡村临时戏台，打磨改编传统老戏，常年跨省巡回演出，把秦腔直接送到田间地头。长安区剧团另辟蹊径，把移风易俗、生态保护、乡村振兴写进新编小戏，“三下乡”不是演完就走的一次性任务，而是把戏曲的种子深深种进乡村。

三秦大地上到处涌动着戏曲活力。渭南市秦腔剧团“一元剧场”，依托“政府支持、企业联姻、院团服务、百姓受惠”的模式，一块钱票价变得一票难求。宝鸡陈仓剧院、咸阳基层舞台借着电视剧《主角》带来的文旅热度，把看戏与城市旅游深度绑定。西影风雷年代影视基地、中国秦腔艺术博物馆串起全新文旅打卡线路。今年6月至9月，在陕西2110场文旅活动中，秦腔成为“主角”。

传承戏比天大，关照演员健康

电视剧《主角》里老艺人苟存忠一口气吹完81口连珠火，轰然倒在舞台上。看到这一幕，电视剧戏曲总顾问李梅当场落泪，眼泪里满是对老一辈艺人“以命唱戏”境遇的共情。梨园老话常说 “戏比天大”，新时代陕西戏曲人，正在给这句话赋予全新注解：戏比天大，人比戏重。

数十公斤重的传统戏服穿在身上，普通人走路都踉踉跄跄，演员却要完成翻滚等高难度身段表演和大段演唱。不可逆的腰椎劳损，是不少花旦、武戏演员刻在身上的职业印记。清晨六点排练厅灯光准时亮起，年轻人绑沙袋跑圆场，练到小腿肿胀，冰敷消肿之后继续练功。传统基本功一点不打折扣，但行业不再提倡透支身体换舞台效果。技艺代代相传的同时，演员身体健康同样需要关照。

秦腔《杨门女将》演出现场。陕西广播电视台记者 党军 摄

“以前老一辈艺人拼命硬扛伤病上台，我们敬佩这份执着，但不能照搬这套。功夫要练，身体更要爱惜。”青年武戏演员王宇说。不少院团开始引入科学发声、运动康复课程，关照演员职业健康。

衣箱房，年过六旬老师傅守护几十年旧戏箱；国家级非遗传承人马友仙把珍藏的老旧录像带无偿拿出来，供青年演员学习；下乡路上基层剧团肩挑手抬沉重道具；直播间年轻演员对着手机传唱濒危剧种；西安戏剧学院新生第一次勒头，真切体会学戏的苦与痛……

“秦腔不能只叫白发人抹眼泪，也要叫黑发人尖叫。”李梅感慨。年轻人为之沸腾的，不只是戏里悲情的梨园故事，更是角色骨子里不服输的精神，是秦人血脉里的家国大义。陕西省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王晓勇告诉记者：“年轻人的追捧并非一时热度，而是大众文化自信提升、本土审美觉醒的直观体现。”

秦腔的下一个春天，从不凭空而至。它，是老艺人一字一句、口传心授的坚守；是大院团牵起小院团、彼此搭把手往前走的守望；是政府以政策、资金为行业托底的支撑；更是越来越多年轻人登上戏台、担纲主角的接力。

秦腔承载着三秦大地的文化强省之梦，是中国文化自信的生动缩影。唯有薪火相传、新人辈出，秦腔才算步入万紫千红的发展新格局。

（记者：张娟莉 张武辉 党军；编辑：张岘 王国煜）

数据来源：陕西省文化和旅游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