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丝团花纹金杯 金筐细缀盛唐韵 纤指轻勾丝路风
来源:陕西日报 2026-11-04 08:42

掐丝团花纹金杯。
姓名:掐丝团花纹金杯
等级:国家一级文物
出生时间:唐代
出土地:西安市何家村
年龄:1200多岁
户籍登记时间:1970年
现住址:陕西历史博物馆
记者 孙亚婷

10月27日,高琦在介绍掐丝团花纹金杯。
唐代是一个创造奇迹的时代。唐代金银器通过捶揲、錾刻、鎏金等顶尖技法,把丝路传来的异域纹样和本土审美巧妙融合,让壶、罐、杯在方寸之间承载了大唐贵族的生活意趣与横跨东西的文化气象,谱写出中国古代金银工艺史上的辉煌篇章。
10月27日,陕西历史博物馆“大唐遗宝——何家村窖藏出土文物展”的展厅里人来人往。“丝路物语”单元的梯形展柜前,不少观众贴着玻璃,看向一只掌心大小的金杯。
“大家现在看到的,就是掐丝团花纹金杯。”陕西历史博物馆讲解员高琦介绍。何家村窖藏近千件珍宝的故事她讲过无数遍,镶金兽首玛瑙杯、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每一件都有说不完的传奇。掐丝团花纹金杯是她个人偏爱的器物之一,因为它是何家村窖藏中唯一一件以金筐宝钿工艺装饰的金器。
大唐遗宝 富丽吉祥
1970年10月,在西安城南何家村的一处基建工地上,工人一锹下去,无意间挖开了一窖宝藏。两个大陶瓮,一个银罐,里面装满造型别致、纹饰华美的器物,足有近千件——金银器、玛瑙、玉器、玻璃器、钱币,层层叠叠、满满当当。
这批器物,既显大唐风范,又具异域风格,令人惊诧不已。此次发掘为人们打开了一个探索唐代社会的重要窗口,加深了人们对光辉灿烂大唐文明的认知,丰富了人们对大唐盛世的浪漫想象。
高琦说:“何家村这批遗宝的发现地,位于唐长安城的兴化坊,是当时达官贵族的住宅区。”在唐代,金银器是宫廷宴飨与赏赐进奉中最显赫的用器,也是财富与审美的载体。考古出土的金银器大多是随葬品,但何家村窖藏的器物是有人专门装进瓮里、封进罐里、埋在地下,然后再也没有回来将其取出,直到1000多年后才被发掘,重见天日。
中国权威考古机构将何家村窖藏列入20世纪中国重大考古发现。何家村窖藏在考古学上分量极重,不仅因为“多”和“贵”,更在于器物上保留的使用痕迹、焊接工艺与制作细节,为研究唐长安的日常生活提供了实物依据。掐丝团花纹金杯,正是这批遗宝中特殊的一件。
掐丝团花纹金杯高5.9厘米,口径6.8厘米,重230克;造型简洁大气,杯口外撇,杯身向内收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圈足之上,“6”字形环形把手用“十”字形金片与杯身铆接固定。杯身装饰有4个均匀分布的六瓣团花纹,在唐代金银器中并不常见,花与花之间散布着上下相对的云头纹。
团花纹是以圆形为基本轮廓、纹样呈放射状或旋转式对称排列的装饰纹样,呈现出整齐有序、圆满端庄的视觉效果。团花纹具有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文化底蕴,是中国文化中寓意吉祥的典型视觉符号。作为唐代装饰纹样中颇受欢迎的主角,团花纹广泛应用于瓷器、铜镜、丝绸服饰等。
杯身间饰的云头纹由卷云、云气演化而来,形似如意,十分灵动,再搭配团花,轻盈别致,满含吉祥圆满的寓意。

十月二十七日,游客跟随讲解员参观掐丝团花纹金杯。
金筐宝钿 工艺繁复
掐丝团花纹金杯的特殊之处,还在于它的制作工艺——集掐丝、焊缀和镶嵌等工艺于一体,体现了唐代高超的金银器制作水平。
所谓掐丝,是将极薄的金银片剪成细条,搓成金丝,再把金丝编成所需图形,逐个焊接到器物表面。具体包括搓丝、鳔丝、掐丝、蘸白芨、黏接5道工序。
顺着展柜斜下方的灯光仔细观察,杯身上由金丝编成的团花纹和云头纹从黄金表面微微“浮”起,每一道金丝的边缘还缀着一排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的金珠。
高琦介绍,这些金珠的直径只有0.3毫米,所用工序为金珠焊缀,也叫“炸珠”,即将液体金滴入冷水,利用温差使黄金炸裂成微小颗粒,再一粒一粒焊缀到器物上。
“在没有放大镜、精密夹具的情况下,唐代工匠要焊接这么小的金珠,可见其技艺精湛。”高琦回忆,她曾为一位做精密仪器焊接的工程师观众做过讲解。对方站在柜前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这种活儿,今天用机器做都不轻松。”
虽然通体黄金,但千年前,掐丝团花纹金杯并不是现在这副模样。高琦解释,团花的花瓣之间、云头纹的内沿,原本镶嵌着红宝石、蓝宝石、绿松石或琉璃,极为绚丽奢华。但出土时,镶嵌的宝石因老化而纷纷脱落,仅一处云头纹内残留白色镶嵌物的粉末。
唐人把这种工艺称为“金筐宝钿”——“金筐”是用金丝编成的外框,“宝钿”则是把宝石镶嵌进去。这个工艺名称本身,还藏着一段耐人寻味的发现史。
何家村窖藏出土17年后,陕西扶风法门寺地宫被打开,出土的物账碑上刻有一行字:“真金函一枚,金筐宝钿真珠装。”
对照出土器物,物账碑所写的正是晚唐时期金筐宝钿珍珠装盝顶纯金宝函。该宝函极尽工巧,采用捶揲铆接工艺成型,主体装饰融合金筐宝钿、包边镶嵌及金珠焊缀工艺,与掐丝团花纹金杯如出一辙。
但两相对比,掐丝团花纹金杯的筐饰编缀与固定尚显生涩,加工不够匀整,器形也相对简单、体量偏小,呈现出明显的早期特征。这说明掐丝团花纹金杯制作时,金筐宝钿工艺尚未成熟;而法门寺宝函则展示了这一工艺在晚唐的成熟形态。也正因这层对比,人们才确认:唐人早已为这种工艺命名,而掐丝团花纹金杯正是追溯金筐宝钿源流的一件关键实物。
环形杯把 异域风情
“再仔细看看这个杯把,它是环形带翘尾设计,造型十分独特。”高琦介绍,人们在拿起这种环把杯时,大拇指会按压在指垫上,既有舒适感,也有助于其他手指发力,更好地承托杯子的重量;在使用过程中,还利于随时调整手部的力量,增强持杯的稳定性。
这只金杯的杯把环径仅1.7厘米。不难想见,千年前,身着华服的贵族女子纤指轻勾、款款举杯,姿态何等优雅曼妙。而它真正耐人寻味之处,还不只在“小巧”,更在于环形杯把所牵出的东西文明交流线索。
唐代出土的金银带把杯,有筒形、罐形、八棱形、圜底碗形等多种形制,杯把却只有一种,即环形,把上带指垫或下有指鋬。这种杯把突出的造型,在中国传统器物形制中找不到演变的渊源,但在粟特器物中很常见。
考古学家齐东方通过研究认为,在唐代金银器中,不仅存在着一些从粟特传入的器物,还有一部分粟特工匠在中国制造的作品,而在粟特器物影响下出现的唐代“新产品”更多。与一般社会自身发展出现的创造不同,外来文化的渗透会影响人们的社会生活,产生出一批新的器类和器形。这种新的器类和器形与移民、输入品和仿制活动有关。带把杯的出现,就属于这一种情况。
但唐人并非简单“照搬”。目前所知的粟特银器中,几乎都是带宽指垫和指鋬的环形把。而掐丝团花纹金杯杯把的指垫不与口沿相接,直接从环把上部向外伸出呈叶片状,并微向上翘;环把无装饰、无指鋬。这是粟特没有的样式,说明掐丝团花纹金杯是唐人创新后的样式。
叶片状的指垫,像一片刚刚舒展开的嫩叶,既保留了外来带把杯的持握逻辑,也被唐代工匠赋予了更贴合本土审美的花纹样式。
“唐朝人追求新奇,对外来文明充满了好奇、向往与包容。”高琦说,“他们不是简单地‘拿来’,而是融合本土与异邦的智慧,创造出全新的作品。这只金杯就是中西方文明交流互鉴的一个证物。”
丝绸之路,将东西方国家和地区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中外文化交流空前发展。何家村窖藏出土文物中,造型独特的兽形玛瑙杯、晶莹剔透的多曲长杯和玻璃杯,还有罕见的外来钱币,无不折射出唐代开放包容的社会风气。它们是丝绸之路上文明交融的珍贵物证。
如今,陕西历史博物馆还以掐丝团花纹金杯为原型开发了“泼天富贵”手机支架、“金满杯”冰箱贴等文创产品,让这只唐代金杯以新的方式走进公众生活。
照片均由记者 孙亚婷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