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1日，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第十一期培训班学员在练习卧鱼动作。记者 仵永杰摄

10来岁的秦腔学员听到老前辈的秦腔录音，会有什么反应？

不久前，西安市艺术学校、西安演艺集团戏曲（秦腔）委培班唱念老师王战峰在课堂上，播放了著名秦腔须生演员刘毓中早年演出的秦腔《祭灵》实况录音。

细听录音，观众的叫好声、高亢的锣鼓声、浑厚的唱腔等清晰可辨，多年前老前辈的演出场景似乎就在眼前。

王战峰表示，要让学员体会老一辈秦腔表演艺术家的艺术精华，对传统秦腔演唱风格有一定认知，形成正确的艺术观并提升欣赏水平。

这是西安市艺术学校、西安演艺集团戏曲（秦腔）委培班课堂的一个场景。坐科约6年后，这50多名学员将进入西安演艺集团工作。

电视剧《主角》播出后，秦腔热度持续攀升。人才培育是秦腔传承发展的“生命线”。近年来，陕西通过委托培养、跟团学习等方式，持续健全秦腔人才队伍。

“把后锅的水温着”

耿嘉敏只有17岁，老家在甘肃庆阳。今年，是她来陕西学习秦腔的第4年。

7月下旬至8月下旬，耿嘉敏与同学在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集中训练。他们上午练习腰腿功、毯子功，下午练习身段、把子功、唱腔等。

2022年至2023年，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招收70多名学员组成第十一期学员培训班，联合陕西艺术职业学院进行培养。每年暑期，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组织学员集中开展强化训练。

耿嘉敏主工武旦、刀马旦，学习认真、训练刻苦。目前，她已经学会了秦腔《盗草》《杀四门》。

“我爸是司鼓，我妈是正旦、老旦演员。我从小跟着爸妈下乡。秦腔伴着我长大。我非常喜欢秦腔艺术，不怕吃苦，期望学到真本领。”耿嘉敏说。

“前锅的水做饭，把后锅的水温着。要用时，热水可以快速续上。”8月24日，采访中，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党委书记、院长李梅提到老院长关于秦腔人才培育的比喻。

确实，秦腔人才培育，就像后锅的水与前锅的水之间的关系。“把后锅的水温着”，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多年来坚持这样做。

“培训班学员毕业后，经过考试择优录取组成新团。新团行当齐全、队伍整齐，每个青年演员都有演出机会。他们相互托举、共同进步，也更容易出现‘主角’。”李梅说。

为契合演出市场、贴近演出特色，多数秦腔剧团以前推行“自训自用”模式。省市大团之外，基层县级秦腔剧团、民营秦腔剧团曾经也开设过培训班。

西安市周至青年秦剧团作为名气较大的民营秦腔剧团，在2000年办团之前开办了培训班。那时，该剧团负责人田满洲牢记著名戏曲导演雷平良的话——“要办团先办戏校”。

至今，田满洲仍对雷平良感激万分：“雷老师提醒，有年轻人就有活力，也能排武戏。人无我有、人有我精，剧团凭特色打开市场。这确实是个高招。”

“一年跟头、两年把架、三年剧目”“早练腰、晚练腿”“多组学员同时排练”“掌握基本功后尽快学化妆”“文武全能”……田满洲所办戏校和秦腔演出实践紧密结合。

“两三年后，学员掌握了基础身段及唱腔、龙套表演程式、秦腔传统剧目配角表演等，适应能力强、综合素质高。这样，学员就能配合剧团演出，不愁就业。”田满洲说。

2000年至2020年，田满洲所办戏校陆续培养学员200多名。目前，多名学员已成长为陕西、甘肃、宁夏重点秦腔剧团的主演。

然而，多数基层县级秦腔剧团近年来取消了培训班，以致出现“人才荒”现象。

据了解，泾阳县人民剧团2018年以来只招聘到1名年轻人，40岁以上的演职人员目前占六成左右。同样，陕西省周至县剧团近5年只招聘到3名年轻人。

“年轻人更愿意去名气大、待遇好的省市院团。”泾阳县人民剧团团长卫小妮说。

8月12日，渭南市秦腔剧团艺术总监张佐群（右）指导青年演员排练。记者 仵永杰摄

“传承发展不是一句话”

在基础人才培育之外，秦腔风格传承同样重要。

“唱腔要琢磨韵味和特色，表演要讲究分寸，以质朴打动观众，切忌浮夸、做作。”8月19日，在渭南市秦腔剧团剧场，该剧团艺术总监张佐群叮嘱学生、剧团青年演员毛斌。

1984年，张佐群调入渭南地区秦腔一团（后合并至渭南市秦腔剧团），随后拜该剧团须生演员马世中为师。马世中是著名秦腔须生演员刘毓中的学生，艺术造诣颇高。

张佐群与师父同台演出约10年。早晨练功时，师父为张佐群细讲秦腔程式规范及唱腔细节。晚上演出结束后，张佐群请师父指出不足之处。

如今，毛斌接过了秦腔风格传承的“接力棒”。

毛斌今年28岁，多年来跟随张佐群学习秦腔基础程式、特色唱腔。目前，他已经学会了秦腔《烙碗计》《杀庙》《赵氏孤儿》等剧目的表演。

一招一式，张佐群都耐心指导：练习髯口功时要先稳住颈部，由慢到快甩动，同时配合人物情绪；僵尸技巧难度大，必须保护要害部位并找准发力点。

“传承发展不是一句话。我会将技艺毫无保留地传给青年演员。青年演员要把前辈的艺术精华原原本本继承下来，多看、多学、多练，努力做到守正创新。”张佐群说。

“极度克制、注意分寸”，这是渭南市秦腔剧团演员冯爱琴对学生的要求。2004年，冯爱琴跟随著名秦腔旦角演员余巧云学艺，掌握了秦腔《铡美案》《五典坡》《三上轿》等剧目的表演。

多年来，冯爱琴一直坚持传承余巧云的艺术风格。“余老师的唱腔甜美柔和，表演细腻讲究。期望青年演员用心体会、细心琢磨，在继承中守规矩、不走偏。”她说。

在秦腔风格传承方面，西安三意社近年来做了大量工作。

2023年以来，西安三意社成立秦腔艺术传承研究中心，设苏（育民）派传承工作室、肖（玉玲）派传承工作室、秦腔音乐传承工作室及王辅生秦腔艺术传承工作室，开展系统研究并助力传承发展。

“肖（玉玲）派秦腔唱腔委婉缠绵，表演细腻动情。在西安三意社，我得到多位老师的指导。一个身段、一个音符，老师都严格要求、耐心示范。期望自己在继承肖（玉玲）派秦腔艺术的道路上稳步前行。”西安三意社青年演员齐家乐说。

西安三意社创作中心主任张崇学表示，年轻一代演员要汲取老一辈秦腔表演艺术家的艺术精华，进一步提高技艺水平；不断提升文化素养，深刻理解中国传统艺术的哲学意蕴，让秦腔符合戏曲艺术规律并更具东方美学特色。

8月13日，秦腔名家卫赞成（右）指导学生排练秦腔《别窑》。记者 仵永杰摄

“不能让人才青黄不接”

从艺校培养到拜师学艺，怎样才能成为合格的秦腔演员？秦腔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卫赞成的从艺经历或许会给人启发。

为了学成戏，卫赞成下狠心练习。腿筋必须拔开，才能做高难度动作；练习甩发，脖子又肿又痛；拿顶一次要超过1个小时……

“选择了秦腔事业，就必须下苦练习。”卫赞成说，“学校要督促训练、因材施教，领导干部更要善于发现人才、培养人才，不能让人才青黄不接。”

1980年前后，卫赞成带领华阴剧团排练秦腔《游西湖》。每天早晨，他在后台将幕布掀开一个缝隙，盯着青年演员练功。一次，他发现台上只有旦角演员，却不见扮演裴生的生角演员。

发现那位演员还在睡觉，卫赞成一肚子火。秦腔《游西湖》中裴生的表演任务极为繁重，包括翻跌、甩发、圆场等高难度技巧。若练习不过关，台上演出可能会出现失误。

担任华阴剧团团长时，卫赞成要求新排大戏要设AB角，而且B角必须有演出机会。他在秦腔《三滴血》《十五贯》《游西湖》等剧目中担当主演，会主动为青年演员让出主演机会。

“青年演员要在台上锻炼，多演出、多实践就会有进步。年轻人演出上座率不高，但要用长远的、发展的眼光看待。”卫赞成说。

曾在陕西师范大学工作多年的历史文化专家王国杰长期关注基层秦腔剧团的发展。据他观察，部分基层秦腔剧团近年来处于“瘫痪”状态：演戏不规范、没有培训班、缺少“老把式”。

“演戏多年的‘老把式’是真正的传承人。可以说，缺少老艺人的传承就没有秦腔的发展。要助力基层秦腔剧团开设培训班，邀请‘老把式’开展传帮带。”王国杰说。

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丁科民表示，秦腔风格传承属于系统性工程，政府部门、重点院团、研究机构等应联合调查研讨，确定风格特点、经典剧目、传承人员等，助推形成可供学习推广的范本。

丁科民建议，要系统谋划、整体设计、长远考虑，加强培养秦腔音乐、编剧、导演等创作人才；要加强院团建设并提高创作质量，在艺术实践中促进人才成长。

近年来，陕西省文化和旅游厅持续强化政策保障，夯实秦腔传承发展根基。推动出台《陕西省秦腔艺术保护传承发展条例》，从立法层面明确保护责任；加强专项资金投入，重点支持秦腔保护传承；通过举办秦腔优秀剧目交流演出、濒危剧种展演，推出一批新人新作。

下一步，陕西省文化和旅游部门将构建多元化秦腔人才培育生态，创新教育模式；完善激励机制，资助青年演员拜师学艺；健全政策保障与协同机制，推动人才、剧目资源共享，持续助力秦腔传承发展。（记者 仵永杰）

记者手记

俯下身去，向传统深挖

仵永杰

台上是戏，台下是现实。部分年轻一代秦腔演员由于经验不足、资历尚浅，担当主演的机会不多。他们有尝试，有犹豫和放弃，也有坚持。那些苦练技艺、恪守传统的青年演员，最终从秦腔这门传统艺术中觅得机会。

武嘉鑫25岁，曾坐科6年。学艺期间，他的嗓子“倒仓”，颇感迷茫。毕业后，由于经济压力大，他跟团跳舞、演短剧，还跑外卖。后来，他不愿荒废时间，便跟随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霍耀武学习戏剧盔帽制作技艺。

最近几年，武嘉鑫又跟随秦腔名家卫赞成学艺，凭一折秦腔《哭墓》考入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如今，他在剧团舞美队管理盔帽，还会临时替补一些角色。对于将来，武嘉鑫信心满满。

南看从艺校毕业后，前往深圳等地当歌手。不过，他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热爱的秦腔旦角艺术。参与电视剧《主角》拍摄时，他跟随秦腔名家韩俊丽学习吹火技艺。这个偶然的机会，让他又回到了秦腔舞台。

电视剧《主角》播出后，吹火技艺吸引了不少观众。如今，吹火技艺已成为南看的看家本领。与明星同台演出、在高规格剧场表演、进景点街区展示……整个暑期，他的演出几乎没有停下。

渭南市秦腔剧团青年演员毛斌一直思考自己的发展。他直言，自己基本功底子薄，嗓子条件一般。剧团前辈张佐群建议，自身条件一般，更要用心琢磨、多下功夫，凭规范的程式表演、韵味浓厚的唱腔吸引观众。

“恪守传统、贴近人物、克制情感、切忌浮夸”，是毛斌对自己演戏的要求。在张佐群的引导支持下，毛斌对著名秦腔须生演员刘毓中的演出风格很感兴趣，并将这种质朴端庄的特点作为学习和追求艺术的方向。

这几位青年演员的从艺经历并不顺利。但是，他们始终将根扎在传统中。“主角”身旁、舞台背后，这样的人和事还有很多。俯下身去，向传统深挖，年轻一代秦腔演员的艺术之路就会走得更稳更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