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0日，巩书茶（右）为游客介绍尉迟敬德墓志。 记者 师念摄

姓名：尉迟敬德墓志

等级：国家一级文物

出生时间：唐朝

出生地：陕西省礼泉县烟霞乡

年龄：1300余岁

户籍登记时间：1971年

现住址：昭陵博物馆

尉迟敬德是初唐时期跟随李世民安邦定国的大将，功勋卓著、深受器重。他还是民间家喻户晓的“门神”，与秦叔宝一道，为千家万户镇守门庭、辟邪除凶。

这位初唐名将的真实生平与身后哀荣，都完整镌刻在昭陵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尉迟敬德墓志之中。这方墓志不仅镌刻着尉迟敬德的戎马一生，还以独一无二的“飞白书”形制，为学者研究唐代文化艺术提供了珍贵的实物支撑。7月20日，记者走进位于咸阳市礼泉县的昭陵博物馆，探访墓志背后的故事。

尉迟敬德墓志石。 记者 师念摄

壹 出土面世，还原名将生平

昭陵是唐太宗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的合葬陵，规模大，陪葬墓数量多。史料记载，贞观年间，李世民定下“功臣密戚及德业佐时者，如有薨亡，宜赐茔地一所”的制度，多位初唐时期的功勋、贵族死后陪葬于皇陵周围，形成了规模宏大的陪葬墓群。尉迟敬德墓便是其中等级最高的功臣陪葬墓之一。

尉迟敬德墓志于1971年在陕西礼泉昭陵陪葬墓群中出土，后经文物专家鉴定，确认墓主为初唐名将尉迟恭（字敬德），墓志刊刻时间为唐高宗显庆三年。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专家组考证认为，该墓志具有极为重要的历史与艺术价值。之后，尉迟敬德墓志被正式认定为国家一级文物。

墓志盖呈正方形，边宽约120厘米，顶面以飞白书字体镌刻着25字铭文：“大唐故司徒并州都督上柱国鄂国忠武公尉迟府君墓志之铭”，记载了墓主人的官职、爵位与谥号，彰显着墓主人不俗的身份与地位。其中，司徒是唐代掌管国家土地与人口的显赫官职，位列三公之一，属于赠官。并州都督表明其军政长官的职务，上柱国是具有荣誉嘉奖性质的虚职。鄂国公是爵位，忠武作为谥号体现出尉迟敬德忠于国家、作战勇猛的优秀品质。府君是墓志碑铭中常用的敬称。

昭陵博物馆工作人员巩书茶介绍：“相较于地面墓碑侧重于歌颂功德，地下的墓志则以纪实笔法客观记载人物生平。”尉迟敬德墓志志石所刻《墓志之铭并序》共二千余字，完整记录了尉迟敬德的家世渊源、戎马生涯与身后哀荣。

志文中的文字，可与《旧唐书·尉迟敬德传》中的记载相互印证。尉迟敬德早年在刘武周麾下为将，归唐后追随秦王李世民四处征战，在虎牢关之战、平定王世充与窦建德等重要战役中屡立奇功。玄武门之变中，他射杀李元吉、带兵宿卫宫禁，发挥了重要作用，后成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尉迟敬德晚年闭门谢客，崇信道教，服食丹药，不与外人交往，最终以七十四岁高龄病逝于长安私第。

巩书茶补充道：“志文中可见六七处刮涂、磨改痕迹。学者研究认为，墓志在墓主临终前便已由工匠着手刊刻，待其去世后，朝廷最终确认谥号和赠官，相关字句有所调整。”

在尉迟敬德墓志右侧展出的还有其夫人苏氏的墓志，从墓志内容了解到，苏氏出身于唐代名门望族，年轻时便先于尉迟敬德去世，后被追赠鄂国夫人，与尉迟敬德合葬在昭陵。苏氏的墓志形制与尉迟敬德墓志形成对应，体现出唐代“夫尊妻荣”的丧葬制度。两方墓志均字迹清晰、保存完好，为了解人物与时代特征提供了重要史料支撑。

尉迟敬德墓志石局部。 记者 师念摄

贰 形制独特，彰显精湛技法

尉迟敬德墓志整体由青石雕琢而成，志盖与志石扣合严密，边缘未经过多打磨，保留着石刻的原生质感，令人叹为观止。志盖采用阴刻、阳刻相结合的雕刻技法，墓志盖上的文字为阴刻，侧边纹饰以阳刻为主，雕刻线条清晰深邃、层次分明。从上至下刻有三层蔓草花纹饰，线条流畅自然、精美典雅。墓志并序碑石的侧面环刻有十二生肖纹样，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申猴图案置于文首，学者推测其或与墓主生肖、墓志刻印的年份有关。这些多见于皇家贵族群体的艺术，后来传入民间，形成了丰富多样的花鸟图案纹饰，体现出官府宫廷规制逐渐转变为世俗审美艺术的过程。

飞白书是我国古代书法的特殊书写字体，亦称“草篆”，需使用特制扁形竹笔书写。巩书茶说：“这一书法体例的诞生，与东汉文学家、书法家蔡邕有关。相传蔡邕路过鸿都门，见工匠用扫帚蘸石灰粉刷墙壁，笔画中因帚丝露白，似缺水枯笔所书，呈现出独特的‘飞白’质感，深受启发，创制了‘飞白书’。这种书体的核心特征是笔画中丝丝露白，如枯笔疾书而成，既有篆隶的厚重端庄，又兼具行草的灵动飘逸。汉魏时期，飞白书多见于宫殿匾额或碑刻，属于较为正式的书体。经过魏晋南北朝的传承发展，到唐代达到艺术巅峰。”

飞白书备受唐代君王推崇。唐太宗李世民深谙飞白笔法，常以笔墨自娱，或以书文赏赐大臣。尉迟敬德墓志盖上的25字铭文，是目前国内已出土文物中仅有的唐代飞白书石刻实物，笔力遒劲，气韵开阔，是唐代书法艺术的珍贵遗存。

有专家推断，尉迟敬德墓志盖上的文字是唐高宗李治亲自撰写。唐高宗擅长行、草、隶、飞白书，尉迟敬德墓志盖上的飞白书运笔规律，与唐高宗大唐纪功颂碑碑额飞白书无二，平画起笔、笔势圆转，落笔下垂、侧笔上挑，点画扁平、立笔平搭，皆有隶书笔意。另外，高宗书写时间充裕，因为尉迟敬德去世后，高宗十分悲痛，三日不上朝；尉迟敬德在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中排名第七，但他的墓志不仅远大于李孝恭与程咬金的墓志，在昭陵所有陪葬墓中也是最大的，很有可能为高宗亲自撰写。

尉迟敬德墓志盖拓片。 记者 师念翻拍

叁 一方墓志，讲述历史故事

作为全国目前发现唯一以飞白书镌刻的唐代墓志，尉迟敬德墓志为研究唐代书法史提供了重要的实物史料，是当时文化艺术繁荣发展的缩影。

尉迟敬德墓志的价值，远不止历史文献记载与精美的雕刻工艺。

唐太宗在位期间，国家政治清明、经济复苏、文化繁荣，一片国泰民安的景象。这样良好的社会环境，催生出艺术创作的高峰。无数诗人、画家、书法家涌现，音乐、舞蹈、园林、雕刻等也有长足进步。人们各展所长，展现出唐代的昂扬开放。尉迟敬德墓志便是生动的体现。

这方墓志直观印证了唐代政治制度与君臣关系。尉迟敬德作为开国元勋，身后得以陪葬在昭陵的核心区域，且墓志规格远超一般勋贵，足见其在初唐政治格局中的地位。这既体现了唐朝对功臣的尊崇与厚待，也折射出贞观时期君臣融洽、情谊深厚的政治风貌。

巩书茶说：“古代的开国功臣往往难以善终，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居功自傲、行事无度，另一方面也有君王猜忌的因素。但初唐时跟随李世民的开国功臣大多得享天年，令人惊奇赞叹。”

史料记载，尉迟敬德曾自恃功高，不满酒宴位次，殴打宗亲李道宗，引发太宗不满。但李世民仅仅严词规劝，并未过多惩罚。尉迟敬德此后注重约束自身，君臣二人并未产生嫌隙。

尉迟敬德墓志现存于昭陵博物馆，作为核心展品常年陈列。数十年来，它先后到北京、上海、南京、广州等地的博物馆参与巡展，多次引发观展热潮，让无数文物爱好者透过精美的石刻纹路领略唐代风华。如今，这件文物已成为大众了解唐代文化、传承中华文脉的重要载体，展现出跨越千年的文化生命力。

一方墓志，是初唐名将一生的盖棺之论，也是一个时代的文化印记。文物安静地陈列在展柜中，却能够用无声的言语，向每一位来访者讲述发生在过去的故事。记者 师念 实习生 钟晓飞

记者手记 一笔飞白，千年风骨

师念

来到昭陵博物馆时，我不由得想起史料中记载尉迟敬德“夺槊陷阵，功冠诸将”的骁勇，直到在展厅看见那方墓志，所有文字描述突然都有了重量。

志盖上二十五字铭文，飞白书丝丝露白。此前只在《书断》里读过唐代君王推崇飞白书，没想到国内仅存的唐代飞白书石刻实物就静卧在这里，据说还可能是皇帝御笔，每道枯笔里都藏着帝王对老臣的追念。

讲解员指着志文里几处磨改的痕迹说，墓志铭若在刻写过程中发现内容有误，或因时间紧迫无法重刻新石，常采用局部凿掉原字、磨平后重刻的补救方式。旁边展柜里是他夫人苏氏的墓志，形制稍小却同样工整。两人一生相伴，死后同穴。

从前只知尉迟敬德是年画上的门神，是凌烟阁里威风凛凛的武将，站在墓志前才忽然意识到，他是个活了70多岁、曾因酒宴座次发怒殴伤宗室、晚年被劝着闭门炼丹的人。那些史书里一笔带过的功过，最终都凝在了这方青石里。

离开时回头望，展柜里的墓志沉默如山，可那些飞白的笔意好像还在流动。它不只是一件镇馆之宝，更是贞观盛世的注脚：君臣相得的信任、盛唐文化的底气，都顺着石纹丝丝透出来，仿佛还带着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