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古城西安的年味一天浓过一天。

当多数人忙着采买年货、张罗团圆时，西安市儿童医院经开院区对面，一栋浅蓝色独院民房里，另一个“家”也在准备过年。

2月10日，西安心羽家园创办人常向阳蹲在院前小菜地里，掐了几把青菜。“自己种的，治疗中的孩子吃得安心。”她说。

厨房飘出炖肉的香气，几位有着天南地北口音的家长正围着灶台忙活。

“常妈，窗花贴得正不？”12岁的宇航踮脚扶着窗框，回头问。他化疗后长出了茸茸的短发。身后，从青海陪他来的妈妈悄悄抹了下眼角：“没有常姐，真不敢想这个年怎么过……”

这里是一个“不打烊”的家。过去8年，超过2600个来西安求医的困难家庭曾在此栖身。今年春节，仍有9个家庭因孩子持续治疗无法返乡。疾病将他们留在异乡，而这里，重新定义了“家”与“团圆”。

“心在一起，就是团圆”

12岁的豆豆，新年第一个愿望是“早点出院，见常妈妈”。

一个月前，她在甘肃确诊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随父母来西安求医。“刚来时感觉天塌了。”豆豆妈妈卢娟回忆。那些日子，她整晚睡不着，也不愿说话。

绝望时，病友告诉她：“去医院对面找常姐，那儿有个心羽家园，能帮你一把。”

“推开门，就像黑暗里一下子有了光。”卢娟说。在这里，她遇到常向阳和一群同病相怜的家长。有人陪她熬过最难熬的夜，有人手把手教她准备看病材料，有人带着她做清淡的病号饭。

“我以前不会做饭，现在能给孩子包包子了。”卢娟说话时，眼里有了笑意。

变化的不只是手艺，更是心气。那个沉默寡言的母亲，话渐渐多了。

豆豆还在医院化疗，卢娟常把家园日常拍成小视频带给她看。常妈妈忙碌的身影，厨房锅灶冒着的热气，孩子们的嬉闹……豆豆隔着屏幕说：“小家好温暖，等我出院，要去见常妈妈，和小伙伴们玩。”

腊八那天，豆豆给甘肃老家的爷爷奶奶打去视频电话。“家里该杀年猪了吧？”她说，“今年回不去了，但我们在这儿挺好的，有常妈妈，还有好多叔叔阿姨陪着。”

屏幕那头，爷爷奶奶一遍遍叮嘱：“好好治病。”

信号时断时续，但每句牵挂都传到了彼此心里。

年关临近，家园有个小仪式——许新年愿望。孩子们的愿望很简单：

“想健健康康，吃好多现在不能吃的东西。”——玥玥，8岁。

“病快好，回家见家人。”——蕊蕊，8岁。

“早点回学校，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宇航，12岁。

“年后，能考上想去的中学。”——甜甜，12岁。

大人们很少说出愿望，只是默默地看着孩子，然后用力拥抱。

“这就是我们的团圆。”常向阳轻声说，“心在一起，就是团圆。”

常妈妈的账本

常向阳有个习惯：记笔记。

每年一个新本子，记下新收住的每个孩子的家庭情况、病情、治疗阶段、复查日期、护理要点等。

“电脑用不惯，还是本子实在。”她说。

今年的本子，皮面已磨白。里面记录着：玥玥术后饮食需要格外注意；肉肉奶奶治腿疼的药快没了，记得提醒；新来的父母焦虑，得安排志愿者聊聊……

住在这里的孩子，大多患有血液病、肿瘤等重疾，最小的刚满月，最大的也不过15岁。最忙时，这里同时住着十多个家庭。

作为“家长”，常向阳每天要忙十五六个小时。孩子术后怎么护理，她手把手教；家长撑不住了，她就是那个静静倾听的人；遇上病情复杂的，她一趟趟跑，帮着联系医生、沟通治疗方案。

久了，连医院医护人员都认得这位“常姐”。遇到实在困难的病患家属，他们会说：“去马路对面，找常姐。”

春节前，她更忙了。省市慈善协会的慰问、企业送来的礼包、好心人捎来的米面鲜肉……爱心从四面八方涌来，她一笔笔记下，再一份份送到每个家庭手里。“要让每份温暖都落到实处。”她说。

她还给孩子们张罗了套圈游戏。日用品、零食、玩具，铺了一地。孩子们围成一圈，嬉闹声不断。常向阳站在旁边，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

常向阳心里还有另一本账。孩子随口说的小愿望，家长不经意提的难处，她都记着。过年了，她早早备好新年礼物——洋娃娃、遥控汽车、红包、新衣新袜，每个人都有。她要让他们知道：即使不在家，年也是暖的。

“不是不想自己的家。”她抚过本子，停了停说，“是放不下这里的家。”

爱在这里，长成新的爱

在心羽家园，亲情有了新定义。

年关越近，厨房里越是热气蒸腾。没人分工，大家会熬汤的熬汤，擅长炒菜的炒菜。一位奶奶教大家捏花馍，面团在她手里转眼变成了“小兔子”“小元宝”。

门外也没闲着。几位家长搬出梯子，往院里、门廊挂灯笼和彩灯。有人接线，有人扶梯子。孩子们仰着脑袋，叽叽喳喳地指挥。

咸阳来的韩银侠说：“女儿去年因患白血病住进这里，刚来时觉得不能回家是天大的事，现在觉得，有这么多家人在一块儿，也挺好。”

韩银侠的儿子杨乾祥正读大三，寒暑假都来帮忙，打扫卫生、陪孩子写作业、陪家长跑医院。

“看到妈妈和妹妹被照顾，我也想为这里做点事。”杨乾祥说。

温暖渗进日子的缝隙。孩子如兄弟姐妹般玩耍，家长拧成一股绳：有人主动为全家开伙，能打零工的下班抢着分担家务，家园还组织大家进社区做志愿服务。

困顿里的人，彼此搀扶着，把日子一点点撑了起来。

来自西安市鄠邑区的张艳，在孩子生病后心情跌进谷底。住进家园，日子一点点透进光来。照顾孩子之余，她和其他几位家长主动帮着家园管理员做入住登记、打理“小白课堂”，陪孩子们读书、写字、画画。

“这里不只给了我们落脚处，更给了我们一个家。”张艳说。

这份温暖溢出小楼，被整座城市接住。

医生、幼师、高校志愿者、西汽雷锋车队、社区、物业、辖区民警……越来越多的人用自己的方式，把希望送进来。

八年，心羽家园这粒种子已落地生根、枝繁叶茂。如今有了三处分点，四个小家。

常向阳相继荣获第九届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全国“最美志愿者”等。

面对荣誉，她很坦然：“这个家是大家齐心建起来的，孩子的希望是全社会用爱心托举的。我只做了很小一部分，感谢一路同行的所有人。”

正说着，电话又响了。

一位刚带着孩子到西安求医的家长焦急地问：“常姐，家园还有住的地方吗？”

常向阳语气温柔而坚定：“放心来吧，已经给你们准备好床铺了。”

窗外，长安灯火如常。千万盏里，有一盏，是为这些困难家庭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