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特色文化品牌的完美联动
来源:陕西日报 2026-07-09 09:57
编者按
陕西文化资源丰富、文化底蕴深厚。近年来,陕西全力推动文化资源优势转化为文化发展优势,加快建设文化强省。今年,改编自陈彦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的陕派文化大剧《主角》成功破圈,让秦腔这一古老戏曲艺术借助影视媒介走向大众,实现了传统文化与当代影视的完美融合。该剧是陕西本土文化市场化传播的鲜活样本,为陕西文艺创作、传统文化传承、地域文化IP传播,提供了可借鉴、可复制的范式。
为深入挖掘《主角》破圈背后的文化密码,本报特别推出“副刊·文艺评论特刊”,邀请4位专家,围绕作品的文学改编创新、时代主题立意、地域文化表达、视听语言等展开深度解读,为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打造更具影响力的陕西文化品牌提供更多创新思路与实践参考。
电视剧《主角》口碑爆棚,成为近年来国产年代题材、文艺题材剧集的标杆之作。它的成功,是陕西特色文化品牌深度融合、同频共振的成果。文学陕军筑牢作品思想内核与叙事根基,陕西戏曲赋予剧集独特的地域气韵与精神灵魂,西部影视以成熟的现实主义创作手法完成艺术落地。三者层层赋能、彼此成就,造就了这部兼具厚度、温度与深度的陕派电视剧。
文学陕军铸魂
文学是影视创作的源头活水,深耕黄土地、扎根人民生活的文学陕军始终是西部影视出圈的核心底气。陈彦是文学陕军的代表作家之一,他的作品《主角》为电视剧改编提供了无可替代的思想品质、人物架构与叙事底色,是剧集成功的基石。
区别于当下诸多悬浮化、套路化的影视剧作,原著自带顶级的文学格局与人文深度。陈彦将小人物命运与时代浪潮、传统文化兴衰深度绑定,写尽了戏曲艺人“台上光鲜、台下辛酸”的真实境遇,刻画了几代人坚守、迷茫、挣扎的人生百态。这种扎根现实、敬畏生活、观照众生的创作内核,正是文学陕军一贯的创作特质。
同时,文学陕军自带的现实主义精神与人文情怀,赋予剧集超高的思想立意。原著讲述了一个艺人的成长故事,更折射出传统文化在发展中的困境、坚守与新生,探讨了“何为主角”的人生命题——人生的舞台上没有永远的主角,所有光芒万丈的背后,都是日积月累的坚守与取舍。这种兼具地域特色与共同价值的思想内核,让《主角》突破地域局限,实现了全民情感共鸣。
陕西戏曲赋能
如果说文学文本是《主角》的主体骨架,那么以秦腔为核心的陕西戏曲文化,便是剧集的血肉与灵魂。作为陕西及西北极具代表性的文化符号,秦腔承载着西北的人文精神与风骨。其雄浑苍凉、高亢悲壮的艺术特质,与剧中人物命运、时代气质完美契合。
秦腔是贯穿全剧的核心线索,更是解读人物命运、烘托剧情氛围的关键载体。忆秦娥的一生,始终与秦腔共生共荣。剧中精心呈现十余折秦腔,保留了传统秦腔的原汁原味,通过“戏中戏”的独特结构,让舞台戏曲表演与人物现实命运同频共振,形成了独特的艺术张力。
该剧全方位还原了传统秦腔剧团的生存状态与行业生态,让观众沉浸式感受秦腔艺术的独特魅力,让剧集拥有了区别于其他年代剧的地域特色与文化辨识度。
更重要的是,该剧具有深刻的文化命题。老艺人坚守传承、新生代艰难成长、戏曲行业历经兴衰的剧情,真实再现了传统文化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挣扎、革新与新生,让秦腔这一古老戏曲艺术,跳出小众圈层,借助影视媒介走向大众,完成了传统文化与当代影视的完美融合。
西部影视落地
优质的文学文本与深厚的戏曲底蕴,需要成熟的影视创作力量呈现。深耕数十年的西部影视,坚守现实主义创作传统,依托西影厂积淀的影视工业基础与人才资源,会聚张艺谋、张嘉益等陕籍影视人才,以精湛的影视技法,实现了文学陕军、陕西戏曲两大文化IP的影视化转化,成就了《主角》的艺术高度。
西部影视素来以真实、厚重、质朴的现实主义风格著称。作为西部影视的摇篮,西影厂扎实的创作经验、精良的制作体系与深厚的人文情怀,为《主角》的拍摄制作提供了坚实的支撑。整部剧集延续西部影视一贯的创作初心,服化道、场景、方言、生活细节高度还原时代原貌,用极致的真实感打动观众。
人才集聚是《主角》成功的核心保障。近年来,以张艺谋、张嘉益为代表的陕籍影视人才深耕西部影视创作,形成了优质的西部影视人才集群。该剧主创团队深谙三秦文化内核,精准把握原著精神与秦腔文化气质,避免了外来创作团队改编地域题材的水土不服,让文学的深度、戏曲的韵味、影视的质感完美融合。
在艺术表达上,西部影视将现实主义技法与传统文化美学深度融合。镜头语言质朴克制,叙事节奏张弛有度。这种兼具写实质感与文化底蕴的创作方式,让《主角》跳出年代剧的局限,成为一部书写三秦文脉、记录时代变迁、传承传统文化的现实主义力作。
电视剧《主角》的成功是文学陕军、陕西戏曲、西部影视三大陕西特色文化品牌的一次完美联动、深度共生,构建了“文学铸魂、戏曲赋能、影视落地”的完整文化创作链条,为地域文化IP的现代化传播提供了绝佳范本。它证明了地域文化从不局限于地域,扎根土地、深耕传统、敬畏生活的文艺创作,永远能击穿时空、引发全民共鸣。它是三秦文脉的新生,为陕西文艺创作、传统文化传承、地域文化IP传播,提供了可借鉴、可复制的精品范式。(张阿利)
声音景观与戏里人生
由茅奖获奖作品《主角》改编的同名电视剧是一部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之作。该剧在忠于原著主题思想的基础上,将梨园春秋与芸芸众生的生活结合起来,以视听语言抵达更广阔的受众,从而为中国当代文艺树立起一个视听艺术的标杆。
一、因戏而生的声音景观
电视剧《主角》中的秦地方言、民谣、戏曲、流行音乐老歌新唱以及剧中叙事人声音,构成一个丰富的、多层次的声音景观,为陕西这方水土立起一座声音丰碑。
秦地方言与秦腔是第一层声音景观。秦地方言是剧集声音景观的主要构成之一。秦地山川造就秦地独特声音,秦人独特生存方式赋予该地域独有语言、声腔魅力,一呼三叹的语言表达方式,以及“碎碎个事”等方言俚语传达出秦人质朴果敢的个性。八百里秦川是秦腔流传的腹地之一。秦腔吼出秦人生命的大苦与大乐,承载着三秦儿女的喜怒哀乐和悲欢离合。
电视剧《主角》中所有人物都围绕秦腔而活,因戏生情、因戏产生隔阂、因戏走在一起、因戏各奔前程。在历史长河中起起落落的秦腔,在剧集中展现的近半个世纪的曲折,是秦人用生命守护,用苦难和泪水浇灌出来并得以维系的坚韧不拔。戏曲以最质朴感人的方式将人们的情感连接在一起,在剧集中升华为一种生活哲学意蕴。
该剧片头曲和片尾曲前后呼应、耐人寻味。它们既是剧集主旋律,也是剧集主题的声音载体。王菲空灵的声音加上秦地方言的表达,以“挨了雷电才算站在云端”这句歌词唱出人生际遇,凸显着生命哲理。片头曲唱的是剧中人物命运,观众听的却是自己的人生况味。孙浩演唱的片尾曲唱的则是秦腔和秦川人的命运。板胡独有的婉转悲凉,裹挟着秦腔苦音,戏腔嘶吼、方言高唱,铸就秦人心中永远的声音丰碑。
剧集里还穿插着秦人耳熟能详的秦地民谣。民谣是群众在生产劳动、休闲娱乐、节庆歌会中即兴编写创作的,彰显风土民俗。《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在民间传唱了数百年,在平实的语言表达中显现秦人直来直去的个性。豪壮苍凉的《月亮爷》是关中童谣与摇滚乐元素融合的新陕西民谣。电视剧《主角》在声音层面下足了功夫,多重秦地声音构成意蕴深厚的声音景观,使剧集在视听文化上站稳了脚跟。
剧中,流行金曲的再创造焕发出新意,令人百感交集。《兰花草》《灰姑娘》是几乎家喻户晓的流行金曲。《兰花草》的歌词取自胡适的小诗《希望》,语言素朴浅淡,传达的情义却隽永缠绵。“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经典老歌与剧情高度适配,唤醒人们的青春记忆。《灰姑娘》由西安人郑均所创,在剧集中三度响起,表达刘红兵对忆秦娥热烈执着的爱,触动了观众内心最软的地方。尤其是当刘红兵因车祸离世之后,这首歌再次响起,让观众感受到人生的多重滋味。
叙事人声音是以小说叙事方式对影视剧故事的介入,起着推动剧情、补充人物命运线索的作用,有着画面不能传达的内涵。当低沉的男声响起时,他的声音和他所描述的人物命运与画面交织在一起,视听艺术的魅力表现得淋漓尽致。电视剧《主角》搭建起秦地方言、秦腔、秦歌、流行乐曲四位一体的叙事框架,这种框架用声音丰富了三秦大地的文化内涵。
二、质感生活里的生命哲学
电视剧《主角》的生活质感很强,运用诸多镜头还原了近五十年秦地社会生活,牵连着宁州剧团和长安、深圳,几乎每个年代都对应一个地理空间,构成广阔生活地理场景。
二十世纪宁州剧团的生活场景、排练场地,人们使用的枕巾、网兜、罐头,吃的黑馍,还有单位筒子楼、县城照相馆等,扎实的道具和人物服饰,高度还原了那个年代的场景。刘红兵使用的传呼机,忆秦娥的招手停发型、婚服,都显示出当时长安城中人们的生活样态。深圳是改革开放后崛起的,剧集将楚嘉禾和封潇潇闯世界安排在深圳,大都市的灯红酒绿与楚嘉禾居住的逼仄空间形成对比。在剧集即将结尾的几集里,当忆秦娥克服心理障碍重登舞台,剧集设计了台上台下齐唱的动人场景。电视剧《主角》对生活细节刻画细腻,凸显着真实可见的质感生活哲学。
三、诗性画面里的戏曲人生
作为视听艺术,电视剧《主角》呈现给我们一帧帧美好且有意蕴的画面,折射出生活的诗意与浪漫。少年忆青娥在练功翻身中悄然长大、老艺人苟存忠用生命喷火为秦腔献祭、忆秦娥卧鱼时凄美的身影,都是剧集展现给我们的视觉美感。
电视剧最后一集定格在秦岭雪景中,颇有深层寓意。在中国文化中,青山是历史象征,代表着永恒,秦腔作为一种声腔象征着一种精神常在。剧中,花彩香和胡三元在风雪中寻到一座戏台。戏台是浓缩的社会,宋、金、元时期陕西各地都有各种形制的舞台、戏楼,曾发挥着不同的作用。当秦腔回荡在高山之巅、群峰之上,它便是唱给自己的戏,唱给苍天的曲。
秦腔是秦川的天籁、地籁、人籁共鸣的产物。悠悠古戏台演绎着历史长河的波澜壮阔。遍布乡村的古戏台安放着老百姓对美满生活和安稳度日的美好期许,诉说着在场的生命历程。电视剧《主角》以声音景观与戏里人生创造了视听艺术的深邃文化空间。(刘宁)
于破碎处见坚韧
随着大幕缓缓落下,电视剧《主角》以一种别样的方式完成了叙事闭环。当忆秦娥失去丈夫、爱子、恩师与伯乐,秦腔名伶成为命运重压下承载苦难的容器,无数观众在荧屏前扼腕叹息。然而,当我们重新审视这部作品时,或许会发现:这种不圆满的结局,恰恰是它留给观众最深刻的价值。
电视剧《主角》大结局引发的讨论,根源在于它打破了大众对影视剧“大团圆”结局的惯性期待。刘红兵发生车祸、戏台坍塌导致宋师与单团长殒命……在习惯了主角逆天改命、善恶终有报的“爽剧”逻辑后,观众似乎很难接受如此密集的悲剧叠加。
更让观众感到意难平的是剧中呈现出的某种“命运不公”。从叙事节奏上看,电视剧《主角》将原著中分散在不同时间线的死亡集中于一集,虽然削弱了原著那种漫长岁月里宿命般的悲剧分量感,但是以一种极具心理冲击力的方式,完成了对忆秦娥人生最极致的“剥夺”。
原著小说中,忆秦娥的人生充满了极致的苦难与苍凉。而剧版对人物命运进行了大幅度的“柔化”。
这种改编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确实为剧集注入了更多的人情味与温情,让秦腔艺术的美感得以凸显;另一方面,当剧版在前期铺垫了足够的温情,却在结尾用惨烈的方式将其打碎时,反而给观众带来了比原著更强烈的落差感。这引发了关于“忠于原著”与“大众传播”孰轻孰重的辩论。但不可否认的是,剧集成功让秦腔这一古老艺术破圈,让无数年轻观众第一次感受到秦腔的高亢与苍凉。从文化传承的角度来看,这无疑是巨大的成功。
电视剧《主角》最珍贵的地方,在于它抛弃了廉价的圆满,直面人生的残缺。
忆秦娥的一生,是秦腔艺术的具象化缩影。秦腔生于乡野、长于烟火,是苦难滋养出的艺术。那些相继离场的配角,是艺术传承的真实写照——一代代人登场,用生命托举起舞台中央的主角,留下“戏比天大”的信仰。
结局是整部剧的神来之笔。忆秦娥登台开唱,恍惚间看见台下坐满了逝去的至亲师友。这一刻,所有的失去都化作了执念,所有的悲欢都融入了唱腔。正如胡三元所言:“秦腔看的是挣扎,看的是活着,看的是不屈服。”编剧没有“施舍”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归宿,而是让忆秦娥带着满身的伤痛与坚守,唱完属于自己的戏。
电视剧《主角》更像是一场大胆的艺术实验,让我们直面生活的无奈与无常。它告诉我们,人的伟大不在于最终的“成”,而在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守,在于面对命运的狂风暴雨依然有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在苦难中展现出的韧性,才是这部剧穿透荧屏、直抵人心的真正力量。在快餐化叙事盛行的时候,围绕电视剧《主角》的热烈讨论,正是它作为一部好剧,留下的最珍贵的价值。
秦岭在,秦腔在,秦人的铁骨铮铮随着锣鼓声铿锵回荡,生生不息,源远流长!(麦冬)
主角修成的进路与境界
如原著一般,电视剧《主角》广涉个人与时代、艺术和生活、传统和现实等重要理论和实践命题,尽显大时代的宏阔之象与个人精神创化生成的无涯之境和无尽意趣,生动鲜活且震撼人心。其中,尤以主角修成的进路与境界最具意味,值得稍加阐发。
作为戏曲艺术工作者,艺术修养、技艺的精进是忆秦娥安身立命之本。就表层论,耍棍花、吹火、慢卧鱼皆是技,可以反复修习得其精髓;但其间亦有道,需以心证之方能明其妙要。技进一层,道进一层;道进一层,技进一层。技与道的互证共生,为忆秦娥技艺不断拓展至最高境界的原因所在。原著对此叙述甚详,电视剧也对此有所发挥。
单是艺术修炼是不够的,主角还得经历种种现实境遇的磨砺,才能感受艺术所蕴含的复杂生命寓意,进而拓展生活视域,提升艺术境界。于外,需应对“风霜刀剑”之催逼;于内,需自我调适以顺应生命际遇之变。这便是原著和电视剧均以开阔的视野,叙述忆秦娥的成长过程与大时代各色人物、种种境况交相互证的原因所在。若无时代新变,忆秦娥的艺术生涯也便无法开启。主角的修养,艺术是基础,但对艺术深层意义的领悟,需得从生活实践中体证,甚至要从荆棘丛中行来,耐得临深履薄之难,受得“退不得,罢不能,难苟活,不安生”之困,方能了悟艺术与人生互证的根本意义。如忆秦娥从烧火经验中体会杨排风的情感、心理,自与封潇潇爱而不能的锥心之痛中领会李慧娘与爱人天人永隔的复杂情感……刘忆与刘红兵之逝与乡间舞台坍塌,成为忆秦娥现实之困的极端状态。经此一变,忆秦娥身与心与艺均经磨炼,再登舞台,便如浴火重生,对戏与人生的理解与此前大为不同。秦腔以巨大的精神力量解救忆秦娥跳脱心灵困厄,进而成长为可以见天地、见众生,也见自己的戏曲表演艺术家。
惜乎“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戏曲技艺精进完成传帮带,也属于主角修养的重要内容。忠、孝、仁、义4位老艺人的戏曲技艺传与忆秦娥,忆秦娥亦经自我创造后传与后辈,秦腔艺术因此生生不息。如4位师父一般,忆秦娥也需在恰当时刻退居幕后,将平生所学传授给宋雨和年轻一辈,让秦腔艺术薪火传承,得以永续。
人生际遇为实,戏曲所开之境为虚,然虚境亦具实在意义。此戏曲艺术意义的要点所在。原著的结尾,胡三元返回九岩沟,与忆秦娥父亲重组皮影戏班,晚年有了托身之处。将宋雨培养成“小忆秦娥”后,忆秦娥也可能淡出省秦舞台,在九岩沟,在乡间,觅得艺术更为阔大的舞台。这是秦腔扎根于民间并回到民间的重要表征。电视剧中胡三元与花彩香等人晚年于乡间巡回演出的意义亦在于此。不难想见,在山水之中,天地之间,花彩香抑或忆秦娥声音到处,不独台下观众为之心折,鸟兽虫鱼、流云山风或亦与之共舞。戏与人生不可分,天地即是舞台,万物皆为主角,起落成败、荣辱进退、离合悲欢诸种际遇均在其中。当此之际,忆秦娥可独立天地之间,化作秦腔艺术传承长河中的重要形象,因《主角》得以永在。(杨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