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镜下，一件秦代陶俑的发丝刻痕被缓缓扫过。焦乐晖俯身凑近，目光沿着俑身的每一道起伏游走——衣褶的走向、釉面的开片、足底隐约的磨损痕迹。对面，来自海外的文保专家同样屏息凝神，两人交替指向不同部位，低声交换着需要记录的位置编号。一旁摊开的点交册工整厚重，每一笔记录、每一张照片，都将成为这件文物跨越重洋的“身份档案”——再过不久，它就要踏上出国“出差”的旅程。数月后归来时，每一件文物都要完整地归还到各自的所属单位。大量的工作背后，是每一位文博工作者无声的汗水与协作。

5月18日是国际博物馆日，今年的主题是“博物馆：联结世界的桥梁”。对于海外策展人而言，每一次点交、每一份档案，都是在为这座桥梁铺下一块基石。作为陕西省文物交流中心文物交流部副主任，焦乐晖早已习惯这样的时刻，他同身后的团队一起，默默守护文物出海的每一道关口。

焦乐晖是土生土长的陕西人。从小浸润在厚重的历史氛围里，课本书页里那些出土于家乡的文物图片与王朝故事，早早在他心里种下向往的种子。本科到硕士，焦乐晖选择了考古文博相关专业，在系统的学习与田野实践中，渐渐领悟到“透物见人”的含义。“文物不是玻璃柜里静止的物件，它是古人真实生活过的证据。”焦乐晖说，历史学是从文献中阐释过去，而考古学则是从实物中研究历史，“透物见人”就是透过器物看见背后的人与故事。

正是这种“见人”的渴望，驱使着焦乐晖不断思考，怎样挖掘文物背后的故事？怎样让这些故事跨越时空，被更多人读懂？毕业后，焦乐晖通过事业单位招考，进入了刚刚成立的陕西省文物交流中心，负责陕西文物出入境展览的筹备策划和保障工作。初入职场，他对工作的认知还停留在“策划展览”的浪漫想象中。然而，现实的第一课，是严谨到枯燥的流程。

文物出境展览，对多数人而言是件陌生又神秘的事。而对文博人而言，文物“出差”的背后是一套环环相扣、层层把关的严谨体系，重复，琐碎，却容不得一丝松懈。焦乐晖说，从外方表达办展意愿、展览洽谈、考察展场开始，到撰写大纲、挑选文物、展览上报，再到最关键的点交、运输、布展，每一个环节都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其中，既有与时间赛跑的紧迫，也有跨文化沟通的微妙，更有对文物安全的重大责任。”

而最考验耐心的，当属文物点交环节，大型展览一次最多涉及120件/套文物，点交工作短则持续一周，长则需要半月。点交工作阶段，焦乐晖每天雷打不动的流程，就是和外方人员逐件核对文物现状，从细微划痕到色泽变化，一一精准描述、拍照存档、签字确认，同样的动作重复百遍，必须全神贯注。一本本点交册，是文物安全最坚实的凭证，也是文博人严谨态度的见证。“从文物离开库房，到它安全到达海外展厅，再到展览结束回国重新入库，中间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问题。”焦乐晖说。

从青涩新人到渐能独当一面，焦乐晖慢慢褪去懵懂，扛起策展重任。2024年，焦乐晖第一次作为项目负责人全程跟进在香港展出的《天下一统：陕西秦汉文明展》。“当时的心情是兴奋与紧张并存。秦汉文明宏大无比，要在有限的展品中讲出系统、真实且有感染力的中国故事，必须下足功夫。”为了撰写出让港方信服的大纲，他查阅海量史料，反复推敲展览逻辑，逐单元打磨内容细节。2025年4月，展览顺利如期开幕，看着香港观众驻足展柜前，为秦汉文物的魅力所震撼，焦乐晖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满满的成就感。

如果说香港展是文化同源的“主场作战”，那么远在欧洲的新展，才是真正跨越文化差异、考验综合能力的“客场挑战”。2025年，焦乐晖又接下了策划赴匈牙利布达佩斯艺术博物馆“秦汉文明展览”的项目。面对截然不同的文化背景与审美视角，他和团队始终坚守“保护第一、安全第一”的底线，秉持“以我为主、文明互鉴”的策展理念。“展览大纲要以中方撰写的中文大纲为准，文物挑选以我方学术判断为主，展品解读必须基于中国考古学的研究成果。不能为了迎合对方的期待，就偏离了文物本身的历史信息。”

焦乐晖说，筹备中，既要精准提炼秦汉文明的核心特质，挑选最能代表陕西、讲述中国故事的文物，又要兼顾海外观众的认知习惯，简化专业术语、丰富辅助说明；既要严格制定文物展出的各项安全要求，又要与外方反复沟通磨合，平衡文化内核坚守与展陈形式创新，让远渡重洋的文物，既能安然无恙，又能以恰当的方式，向海外观众展现中华文明的独特魅力。

这种跨越山海的精心筹备，也化作了展厅里直抵人心的文化共鸣。焦乐晖回忆，匈牙利策展团队考察期间，一位当地女专家主动提出想去汉阳陵看看。“她在展柜前久久驻足，眼里全是惊喜和热爱。那天一直参观到闭馆，出来天都黑了。”看着外国观众对着一件件秦汉文物细细端详、轻声交流，眼神中充满好奇与敬畏，那一刻，焦乐晖深刻体会到，文物是通用的语言。它能打破隔阂，让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们，在同一段文明面前产生共鸣。这种跨越时空的对话，正是“文化外交”的魅力所在。

“以前提起陕西，可能大家只会想起兵马俑，现在很多外国游客了解到陕西还有很多优秀的博物馆和文物。那一刻觉得陕西文化这张名片，正在被越来越多人看见。”这是焦乐晖对自己工作意义的理解——文物出境展览的最终目的，是吸引国外的观众来到陕西，身临其境与文物面对面对话。当外国友人看到秦兵马俑的威武，看到汉代玉器的温润，他们心中种下的，是对陕西这片土地的向往。

谈及初心与期待，焦乐晖坦言，最希望海外观众读懂的，是中华文明绵延不绝、开放包容、历久弥新的特质。“讲好中国故事靠的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如何让远渡重洋的文物展品成为中外文明交流互鉴的‘金色名片’，在异国他乡展示中华文明的自信与包容，是年轻人需要不断沉淀、不断思考的课题。”眼下，他正在为年底赴澳大利亚的展览做着新一轮的筹备工作——又一批陕西文物，即将踏上跨洋“出差”的旅程。

文物不语，自有千钧之力；青春有光，不负传承之任。焦乐晖的成长，是陕西年轻文博人的缩影。这股新鲜的血液，正以热爱为帆，以严谨为桨，护送着家乡的瑰宝跨越山海，让中华文明在世界舞台上，自信地讲述着属于东方的故事。

世相，镜头里的陕西人。

起点新闻记者 贺桐 陈嘉欣

审核 贾存真 李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