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院展馆内的人声鼎沸不同，一踏入文物保护研究与修复中心，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门隔绝在外。这里没有游客的惊叹与快门声，只有陶片与工具的低语。一群人以陶片为友、与秦俑为伴，在寂静中耐住寂寞，默默守护着千年文明的碎片。

在这里，记者见到了秦始皇帝陵博物院的文物修复师马宇。工作室的门框上，悬着一幅他亲自挑选的四字匾额——“心静意定”，墨色沉稳，恰如他此刻的神情。

2026年3月，首届“全国文物大工匠”宣传选树名单公布，马宇入选。消息传来时，他和现在一样，手握手术刀，细致地清理着百戏俑陶片上的钙质结垢。33年光阴，他始终这样心静意定，在修复一线坚守，赋予一片片破碎的陶俑新的意义。

“我现在正在修复的是一个俑头。”介绍起自己的工作，马宇饶有兴致。工作间的桌面上，摆着一些俑头的残片，他拿起其中一个仔细查看。“大家看这个俑头，最大特点是胎很薄。胎薄，意味着制作难度比较大，烧造的时候对火候的掌控要求更高。看起来简单，实际的烧制过程却很复杂。”

修复一件陶俑，怎么才算修复得好？马宇说，要遵循三大原则：可逆性、可辨识性、最小干预。“过去修东西追求天衣无缝，看不出来修补痕迹。现在是远看整体一致，近看能区分原物和修补部分。”

说着，他将俑头翻了个面，指给记者看内壁刻的一个字。“你看，这里有一个‘下’字，一般文字在表面的比较多，内壁刻字的情况少见。现在我们还没搞明白这个‘下’字是什么意思。但记录下来，就能给做文字研究的同事们提供第一手资料。”

工作间的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厚厚的文件夹，里面记录着兵马俑的“身体状况”和修复的全过程，是每个兵马俑的专属档案。“很多人觉得，文物修复不就是刷一刷、粘一粘吗？哪有这么简单！”马宇称，修复一个俑需要经过领取信息、检测分析、绘图、清理、加固、保护、拼对、粘接等数道工序，每一个环节都需要记录，这也要求文物修复师要懂绘图、会拍摄、能拼接，“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马宇随手翻开一本档案，厚厚的一沓纸上，全是手写手绘。字写得端正，图也画得工整，哪片残件上留着残色，哪处陶土上藏着纹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现在大家都习惯做电子版了，但我还是要求自己和团队，每一份档案都要做两份：一份电子版存档，一份手写的留底。”马宇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手绘的线条，“你只有亲手把它画出来、写下来，才能真的把这件俑的构造、每一块残片怎么拼合，都刻进心里。”

在马宇心里，文物修复是“良心活”。“文物留存的色彩，清理时要把控到什么程度，全凭修复师的良心。”马宇坦言，若是操作时不慎用手术刀清理掉了色彩，或许没人知道，可这些历经千年留存下来的痕迹实属不易。在他眼里，文物修复师与医生、教师一样，从来都是凭良心做事。这份良心，他坚守了三十多年。

马宇带学生，有一项特殊要求：看一部叫《入殓师》的电影，然后写观后感。“选择这个职业，就一定要对它有敬畏之心。”马宇说。

马宇的敬畏，源自刚入行的一次培训。1996年到1998年，他参加了一个中意合作文物保护修复培训班。来授课的意大利老师，除了教专业内容，还让他看到了一种不一样的态度——对文物的敬畏。“那种东西是能感染人的。”马宇说，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动摇过。“文物不可再生，只有真正喜欢、真正敬畏这个工作，才能做好。”

说到这儿，他指了指墙上的几张3D扫描图。那是正在修复的百戏俑。“你看这个！”他的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肉眼只能看个大概，3D扫描之后我们才发现，百戏俑身体前倾的时候，后背脊柱突出的曲线、肌肉的变化，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两千多年前的工匠，能捕捉到这样的细节，还能在制作的时候还原出来，古人对人体结构、解剖的理解太厉害了！”

在马宇看来，修复工作的核心，就是把文物内在的信息全部提取出来。他的团队会用X光、拉曼光谱、扫描电镜等设备做前期检测，“就像给文物做全面体检”。而这次扫描发现的细节，让他对秦文化有了更深的理解。

“秦文化最大的特点就是写实。不光是兵马俑，水禽也是。这属于考古学的一个衍生学科，叫仿真学，完全根据人物、动物的真实形态来塑造。”他说，“能做到这么细致，在那个时代，靠的是工匠的瞬间记忆。”

有人问他，一直埋头修复，会觉得枯燥吗？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从来不会觉得工作枯燥。画图画累了就去清理，清理累了就去拍图，有趣的地方还有很多。”把敬畏安放在每一块陶片上，把热爱交付给每一个俑，把所有的自己，捧给了这唯一的一件事，马宇做到了。

马宇工作室的墙上，挂着几幅他手绘的秦俑画像，光影层次分明。其中一幅画的是石铠甲，这件文物，当时他和团队耗时一年多才完成修复。“画这张画的时候，我就想怎么能把它展现得更神秘、更吸引人，这也是我对秦文化的理解。”

2014年，团队在修复4号院出土的一件文物时，发现了一处清晰完整的指纹痕迹。“其实手工制作的陶器，都会或多或少留下指纹，但具备研究价值的并不多。”马宇解释道，大部分指纹都是匠人无意间留下的，深浅不一、残缺破损，很难提取有效信息。发现这枚完整痕迹后，他专门请来指纹研究专家做专业分析，试图从中破解古人的性别、年龄、族群等尘封的历史信息。

马宇入行，起初并非刻意选择。父亲擅长雕塑，马宇从小耳濡目染，打下了扎实的美术功底，性格也沉稳内敛。当年部室领导看中他戒骄戒躁、耐得住寂寞的性子，便建议他接触文物修复工作。“没想这一干，就是这么多年。”马宇感慨道。

马宇的父亲自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开馆以来，就一直在这里从事雕塑工作。马宇回忆，父亲离世较早，病重期间，依旧坚持走进兵马俑1号坑，临摹陶马形态，后来还创作了一尊马头塑像。时至今日，父亲的部分作品，依旧留在兵马俑1号坑建筑的房檐处，每次路过看见，马宇都深有感触，那份对文物的执着，也在两代人之间默默传承。“人短短几十年，应该留下点什么。”马宇说。

他带的学生里，时间最长的已经跟随他12年。在他看来，带徒弟远比自己动手修复更耗费精力。他要求学生必须掌握多种技能，不能只会单一工种。“做这行一定要动脑子，不能蛮干，凡事都要琢磨方法，肯用心，就能把事情做好。”

被问及入选“全国文物大工匠”的心情，马宇神色郑重，语气诚恳：“首先要感谢单位这么多年的培养，也要感谢一直以来关心、帮助我的人。”他又拿起手边的俑头说，“修复这些文物，得对得起它。”

从1992年至今，马宇累计修复文物700余件，其中一级文物45件。秦俑一号坑那件长2.87米的铜戟遗迹，因木质戟柄完全腐化为土，考古人员20余年无法提取。2007年，他带领团队历时一年，让这件铜戟恢复原貌。秦陵出土的石铠甲，经他之手成为我国第一件完整呈现的石质甲胄及兜鍪，获评“2021年度全国优秀文物藏品修复项目”。

他还牵头完成了国家文物局“考古中国”重大项目——甘肃武威吐谷浑慕容智墓108件文物的修复工作。2012年至今，他主持的百戏俑保护修复项目，联合多领域专家会诊，让破碎的百戏俑重焕生机。

两千年前，秦朝匠人以巧夺天工之技，铸就兵马俑旷世奇迹；两千年后，马宇以匠心为钥、以技艺为笔，跨越历史长河，守护文明根脉，在文物修复的岗位上，续写着属于当代大国工匠的传承与荣光。匠心，从未断绝。

世相，镜头里的陕西人。

记者：惠璇璇 王靖升

审核：康乐群 张建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