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宝石”重生为世界濒危物种保护提供了“中国方案”
来源:陕西日报 2026-05-24 07:58

5月15日,在洋县洋州街道何家村,一只朱鹮栖息枝头。 记者 田若楠摄
5月20日,天刚蒙蒙亮,汉中市洋县纸坊街道草坝村二组村民华英的小院里已经热闹起来。摄影爱好者选定最佳位置,架好镜头,坐在凳子上静静守候,只为捕捉朱鹮的倩影。
“每年春天,朱鹮都会在家门口的树上筑巢。”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柿子树,华英说,环境好了,观鸟的人多了,自己当起了向导,办了民宿,还开展研学,钱可不少挣哩!
1981年5月23日,在洋县发现世界上仅存的7只野生朱鹮。经过45年的保护和发展,朱鹮从7只繁衍至1.2万多只,栖息地从不足5平方公里扩展到超2万平方公里。
从濒临灭绝到种群复壮,朱鹮保护成为“世界拯救濒危物种的成功典范”。随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深入人心,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氛围越来越浓厚,美丽的“东方宝石”翱翔天际,飞越秦岭,飞向世界。
紧急救援 艰难“重生”
“翩翩兮朱鹭,来泛春塘栖绿树。”这是唐代诗人张籍诗中描绘的景象。
朱鹮,又名朱鹭,有“东方宝石”的美誉,曾广泛分布于东亚地区。进入20世纪后,朱鹮的种群数量急剧减少,一度被认为已经灭绝。
历经3年时间,行程5万公里,直至1981年5月,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研究员刘荫增在洋县八里关镇姚家沟发现了仅存的7只野生朱鹮。
“这7只朱鹮被命名为‘秦岭一号朱鹮群体’。它向世界宣布,朱鹮不仅没有灭绝,还在大自然中繁育着后代。”72岁的路宝忠是中国第一批朱鹮保护者之一,他说,找到朱鹮只是开始,接下来还要回答两个问题,一是全球是否只剩这7只?二是如何保护?
洋县林业局紧急抽调4名年轻人,协助刘荫增对朱鹮进行抢救性保护。彼时,27岁的路宝忠被抽调进组,担任组长。
“保护好朱鹮,绝不能让它们在中国灭绝。”路宝忠坦言,一开始,对于朱鹮吃什么、住哪、生活习性是啥,他们并不了解。
每天,路宝忠和同事的任务就是“盯”,决不能让朱鹮离开视线。
蹲巢区、爬田埂、翻山丘,朱鹮飞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夜晚,鸟儿归巢,大伙儿也歇歇脚,打柴、生火、做饭。有一天闲下来时,路宝忠找了一块木板,写上“秦岭一号朱鹮群体临时保护站”几个字。
“取名‘秦岭一号’,就是希望以后还能发现‘二号’‘三号’,可惜再无惊喜。”路宝忠说,他们一边搜寻朱鹮,一边投食喂养、应急救护,逐步积累保护经验。
最初几年,保护成效并不明显。1981年到1990年,野生朱鹮种群数量始终维持在10只左右。
要尽快增加朱鹮种群数量,办法只有一个,让它们多繁殖。
1990年,洋县设立陕西朱鹮救护饲养中心,通过野外救护伤病个体,建立陕西首个朱鹮人工种群。
2002年,60只朱鹮“落户”秦岭北麓,形成地跨秦岭南北的两大朱鹮人工繁育基地。
“除了野外保护,我们还开展人工繁育研究,攻克技术难关。1995年,朱鹮人工繁育成功。”陕西汉中朱鹮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人工繁育中心主任高洁说,同步推动野外保护和人工繁育,是朱鹮保护成功的“法宝”。
“2000年以后,野生朱鹮种群数量突破100只。这说明抢救性保护是有效的,为朱鹮‘重生’起到关键性作用。”路宝忠说。
种群复壮 飞向世界
5月15日清晨,秦岭腹地,薄雾未散。陕西省宁陕朱鹮野化放飞基地管理站工程师李夏背上行囊,驾驶摩托车赶往野外。
“根据跟踪观察,有3只幼鸟该做环志了。”李夏说,做环志就是为幼鸟统一佩戴由全国鸟类环志中心提供的金属环和便于识别的彩环,并建立谱系档案。
当濒危物种数量恢复到一定程度,可以成为稳定可靠的种源时,就到了它们回归自然的时候,这一过程被称为野化放飞。
走进陕西省宁陕朱鹮野化放飞基地管理站,一座巨大的圆形网笼引人注目。网笼内,水塘、溪流、水田、旱地、树木一应俱全。
“这里复刻了野外生存环境,让朱鹮提前适应。”李夏说,朱鹮放飞应该远离野生种群。因此,朱鹮的第一个异地放飞地点就选择在距离洋县约100公里、环境相似的宁陕县。
2007年5月31日,人工繁育的26只朱鹮在宁陕县进行异地放飞,朱鹮保护由此迈入新阶段。
“只有让朱鹮重新回到大自然中生活,才能真正达到保护的目的。”李夏说,随着朱鹮种群数量增多,汉中、安康两个野生朱鹮种群逐渐融合,呈现出以秦岭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的趋势。
从“秦岭一号朱鹮群体临时保护站”到洋县朱鹮保护观察站、陕西朱鹮保护观察站,再到设立省级朱鹮自然保护区,直至2005年升格为陕西汉中朱鹮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朱鹮保护体系日渐完善。
自20世纪90年代起,我国曾数次向日本赠送朱鹮,帮助日本进行朱鹮种群恢复。
2008年,来自洋县的朱鹮夫妇“洋州”和“龙亭”远赴韩国,并于次年“喜得贵子”。2013年,我国再次向韩国赠送2只雄性朱鹮,用于联合繁殖研究。
目前,日本、韩国在中国的支持和帮助下,已建立起朱鹮野外种群。朱鹮受威胁等级从极危降为濒危。
飞越秦岭,飞向世界。45年来,朱鹮种群数量稳定增长,栖息地由大山深处向丘陵平川拓展,由洋县一隅向秦巴全域拓展,由长江流域向黄河流域拓展,由陕西向全国拓展,由中国向东亚拓展。
如今,在发现地姚家沟,已经看不到朱鹮的身影了。“朱鹮和人类相伴栖息。村民离开了,朱鹮也就飞走了。”路宝忠说,现在,它们有了更广阔的天地。
人鸟共生 生态富民
“这棵树都成‘网红树’了。”华英笑着说,游客一般待两三天,还会顺道买些土特产。
草坝村位于洋县城北3公里处。1993年,朱鹮重新“落户”草坝村,从那以后,华英的生活就和朱鹮紧紧连在了一起。
家门口的树,成了朱鹮固定的筑巢点。从此,华英总往树下跑,刮大风,怕鸟巢掉下来;天热了,担心朱鹮中暑;下雨天,又怕幼鸟淋雨。
在日复一日的守护中,华英逐渐摸透了朱鹮的习性和活动规律。他在柿子树周围种上了几排低矮的梨树,又在院中引水建了一处小池塘,把自家小院打造成人鸟和谐共处的“朱鹮人家”民宿。
“能亲眼看到野生朱鹮,太棒了!”来自香港的游客莫雪翘竖起大拇指,激动地说,“坐在小院里近距离观察朱鹮,让我真切感受到人鸟和谐共生的美好。”
然而,人和鸟的关系并非一直都是和谐的。华英坦言,朱鹮被发现后,洋县为保护朱鹮,限制村民使用农药、化肥,导致农作物减产,不少人有了抵触情绪。
当时,谁也没有想到,这是一个机遇。
“洋县水资源丰富、土壤肥沃,最适宜种植优质稻米。尤其是黑米,可是尖货!”陕西双亚周大黑有机食品有限公司董事长周亚刚说,公司建设1万多亩种植基地,形成“企业+合作社+农户”的模式,带动当地4000余名群众增收。
朱鹮保护,从来不是“独角戏”,而是一场全民参与的“大合唱”。
目前,洋县发展有机生产企业40余家,建设有机基地20.3万亩,认证有机产品十五大类115种,有机生产总值达24.3亿元。
“洋县哺育了朱鹮,我们也享了朱鹮的福。”洋县有机产业发展服务中心党支部书记肖向东说,洋县是首批国家有机产品认证示范区,产品品种多、门类全、地域特色鲜明,有机产业成为富民增收、推进乡村振兴的支柱产业。
“从‘为鹮让步’到‘因鹮兴业’,这是生态保护与民生改善良性互动的写照。这种内生性参与模式,使生态文明理念落地为日常实践,成为乡村振兴与生物多样性保护协同推进的生动范例。”陕西省社会科学院生态文明研究中心主任魏雯说,朱鹮保护的45年,是中国生态文明建设从理念到实践深刻变革的生动缩影。朱鹮已经从“秦岭的朱鹮”成为“中国的朱鹮”,为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贡献中国力量。(记者 苏怡 田若楠)